事件背景
娘子关战役,发生于民国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年)十月初至十月下旬,是太原会战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抗战初期华北战场规模较大的山地隘口攻防战之一。战场位于太行山西麓、山西与河北交界的娘子关(旧称苇泽关)及其东西两翼的雪花山、旧关、乏驴岭一带。娘子关扼正太铁路(正定—太原)之咽喉,是由河北进入山西的东大门,关城依山而筑,三面环水,地势险要;自古即有「得娘子关者得山西」之说,其得失直接关系山西省会太原之安危。
娘子关之名,相传与唐高祖李渊之女平阳昭公主有关——史载其曾率「娘子军」驻守此关,故得名「娘子关」(亦称苇泽关)。关城所在的平定一带,自明清即为晋冀通衢;及至清末,正太铁路于光绪三十三年(一九〇七年)全线通车,更使此地由军事雄关转为现代交通锁钥。正太铁路穿关而过,东接京汉铁路(今京广线),西连同蒲铁路,是华北联通山西的命脉,也是日军必欲夺取的战略目标:占娘子关,既可截断山西东出之路,又能循铁路快速运兵西进。也正因铁路线明显易炸,中方依托铁路调动的部队与物资,在战役中频遭日军航空兵打击,机动优势大打折扣。
九月末,平型关、雁门关方向战事日趋激烈,晋北吃紧。日军为迂回太原侧背,除以第五师团等部猛攻晋北外,另以华北方面军第一军所部由石家庄沿正太线向西进击,企图突破太行隘口,与由晋北南下的板垣所部对太原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十月六日,由关东军改编而来的第二十师团(师团长川岸文三郎中将)在航空兵配合下,由井陉方向向娘子关正面发起攻击;其左翼第一〇九师团(师团长酒井镣一郎)随后跟进,担任扩张战果与解围任务。
第二战区为固守山西东陲,以副司令长官黄绍竑为娘子关方面总指挥,统一节制由陕西、河北仓促调集的杂牌与中央军部队:计有孙连仲第二集团军(含其嫡系第二十六路军)、冯钦哉第二十七路军、曾万钟第三军、赵寿山第十七师(原杨虎城第十七路军缩编)、孙震第四十一军等部,总兵力约三万余人。这些部队番号庞杂、装备参差,且多由淞沪、华北各地转战而来,未经整补,协同与训练均不理想。与之相对,日军第二十师团为常设师团,火力、机动与协同远胜,虽兵力略少于中方,但质量占优。战役开始后不久即呈现「我众敌寡而质不如敌」的格局,这为而后阵地屡屡失守埋下伏笔。
就太原会战全局而言,娘子关方向属「东线」。日军攻太原本有两条主轴:其一为板垣第五师团等由晋北沿同蒲线南下,正面叩击忻口;其二即为由石家庄西出、沿正太铁路翻越太行,自东面直插娘子关、阳泉、榆次。两路如在太原以东、以北会师,则太原陷于合围。阎锡山以卫立煌、傅作义等主持晋北,以黄绍竑主持晋东,意在两面拒敌;然晋东兵力既杂且弱,正太铁路又为敌空袭所制,东西兼顾终难两全。阎锡山主晋多年,曾沿内长城修筑「国防工事」,但娘子关、雪花山一线多未及完工,守军往往凭临时野战工事御敌,工事强度远不及晋北既设阵地,这也是东线较快崩溃的隐性原因之一。十月下旬娘子关失守后,东面洞开,晋北忻口守军顿成背敌之势,会战天平随之倾斜。此一战略联动,是理解娘子关战役意义的关键:它不单是一场隘口攻防,更是太原会战成败的东翼支点。
战役进程(按日辑要)
据第二战区战报与各部回忆,战役进程大致如下:
- 十月六日:日军第二十师团由井陉向娘子关正面发起攻击,飞机、火炮掩护下猛扑雪花山、关沟一线。守军赵寿山第十七师凭既设工事抵抗。
- 十月八日至二十二日:双方在雪花山、旧关、乏驴岭反复拉锯。第十七师伤亡逾千,雪花山一度失守又局部逆袭,终因火力劣势难支。此一阶段日军主力被阻于关外,攻势受挫。
- 十月二十三日:日军第一〇九师团赶至解围,兵力对比逆转,攻势再起。
- 十月二十六日:日军攻陷娘子关,守军向平定、阳泉方向退却;平定、阳泉相继失守。
- 十月下旬至十一月:日军沿正太线西进,占榆次,逼太原,与晋北南下之板垣所部形成对太原的东西夹击。
这一进程表明,娘子关并非一日失守,而是经约三周缠斗,先阻后溃;其中第十七师的雪花山血战,是中方抵抗最烈、代价最大的一段。旧关、乏驴岭方面,冯钦哉、孙震等部亦与敌反复争夺,阵地数易其手;正太铁路沿线桥梁、隧道,更成为双方破袭与反破袭的焦点,日军每占一点,必先以工兵抢修铁路,足见此线对战局之要。
关键史料(通电·命令·战报·回忆摘录)
以下史料依时间顺序辑录娘子关作战前后之通电、命令、战报与回忆,并附日方战史对应记载。凡电文,均为据档案与战史辑存之文电大意,非逐字照录;引用时请以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山西省档案馆所出文献及日军战史原件为准。
一、第二战区关于娘子关防务的命令(十月上旬,大意)
据第二战区作战部署及黄绍竑往来电文,娘子关方面受令「依娘子关、雪花山、旧关既设阵地,拒止由井陉西犯之敌,掩护太原东侧」。其要旨如下:
娘子关为晋东锁钥,着孙连仲部守关城正面,冯钦哉部控旧关、乏驴岭一带,曾万钟部为预备队;赵寿山第十七师位置于雪花山左翼,相机出击。各部队须依山地工事持久抵抗,迟滞敌军,以待晋北主力转用。
二、赵寿山《第十七师娘子关抗战记》(回忆节录,大意)
第十七师系杨虎城旧部,西安事变后缩编东调,是娘子关一线少有的能战之师。师长赵寿山事后所撰回忆,详记雪花山血战。其文大意谓:
十月上旬,敌以飞机大炮猛轰雪花山,我守军凭既设工事死战不退。山头工事被炮火夷平,官兵即于弹坑中续战;夜间我曾亲率一部逆袭,夺回部分阵地,然敌火力太猛,天明复失。全师连日血战,伤亡逾千,雪花山终告不守,然亦使敌付出重大代价。
此段回忆与战史「第十七师伤亡超千人、雪花山失守」之记载吻合,是研究娘子关战役难得的当事人一手文字,其细节(弹坑续战、夜袭逆袭、天明复失)为战报所无,价值尤高。
三、日军第二十师团战史关于突破娘子关之记载(据《第二十师团史》等,大意)
日方战史称,该师团十月六日发起攻击后,虽在雪花山、关沟一线遭「顽强抵抗」,仍于航空与炮兵支援下逐次突破,并于十月二十三日得第一〇九师团解围后,于十月二十六日攻占娘子关:
十月二十六日,师团主力突破娘子关阵地,守军向平定、阳泉方向退却。此役虽遇意外之抵抗,然终将敌之主阵地一举突破,山西东方门户遂开。
日方战史对中方「顽强抵抗」亦有承认,侧面印证战事激烈;「意外之抵抗」一语,恰说明第十七师等部的抵抗超出日军预期。
四、军法处置贻误军机者(张世俊案,据战报与军法记录,大意)
战役期间,因兵力调度失当、阵地丢失,第二集团军曾以军法从事。第一〇二团团长张世俊因「贻误军机、临阵退缩」被逮捕,经军法审判后处决。相关记录大意谓:
第一〇二团团长张世俊,于阵地危急时未能遵令固守,致要点失陷,贻误全局。经军法审判,认为罪证确凿,着即枪决,以肃军纪。
此事反映当时军令之严,亦折射出杂牌部队在仓促布防、指挥不畅下的困境。然以处决整饬军纪,终究难补部署与协同之失。
五、黄绍竑事后检讨(据其回忆与战报往来,大意)
作为娘子关方面总指挥,黄绍竑事后对指挥不一颇多感慨。其意略谓:
所辖部队分属数系,号令难一,彼此推诿,阵地虽险而人不能用其险。敌则空炮协同、步炮一体,我则以血肉当钢铁,虽欲久守,势有所不能。
此一检讨,点出娘子关失守之要害,不在地形,而在人与组织。
六、军委会督战往来电(大意)
战役胶着期间,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曾致电阎锡山、黄绍竑,督促娘子关方面固守待援。其电大意谓:
娘子关关系太原侧背,万不可轻弃。着黄副长官督率各军,依据既设阵地竭力抵抗,迟滞敌锋,俟晋北主力转移,再图聚歼。如有畏葸退缩、擅弃阵地者,律以军法。
此电与前述张世俊被处决之事相印证,可见上层对娘子关之重视与军令之严。然电令虽切,执行层面仍受部队派系、补给与指挥分割所困,终未能扭转战局。
影像档案
以下三帧为娘子关关城与长城今貌影像。须说明:现存照片多为战后所摄之遗址、关城与长城,战役当时之实战影像罕见;然关隘地形千百年未大变,仍可借以想见当年依山据险、正太铁路穿关而过的战场环境。图注一律注明来源。

图一:山西阳泉平定县娘子关关城。来源:维基共享资源(Wikimedia Commons,摄影者上传,CC授权)。

图二:娘子关一带依山而筑的长城与河道。来源:维基共享资源(摄影者上传,CC授权)。

图三:娘子关关城远景。来源:维基共享资源(摄影者上传,CC授权)。
需强调:现存影像多为战后遗址与关城今貌,战役当时之实战照片极为少见。研究者援引影像时,务须注明拍摄年代,切勿将今日关隘之状视同当年战场;本馆对每帧图注均标明朝代与来源,即为此故。
伤亡与损失统计
下表综合中方战报、第二战区统计与日方师团史资料整理,凡数字存疑概以「约」标示。
| 项目 | 中方记载 | 日方记载 |
|---|---|---|
| 中方伤亡 | 约三千人(含第十七师伤亡逾千) | 未正面列,承认「遭遇顽强抵抗」 |
| 日军伤亡(第二十师团) | — | 自河北作战至太原保卫战国,伤亡约一千八百五十名,其中阵亡约五百五十名 |
| 日军第一〇九师团伤亡 | — | 记载不详 |
| 补充情况 | — | 第二十师团减员严重,至一九三八年一月仍须补充兵员二千三百一十六名 |
| 主要失地 | 雪花山、娘子关、平定、阳泉相继失守 | 攻占娘子关及沿线要点,打开入晋东大门 |
由上表可见,日军第二十师团虽最终突破娘子关,但自身伤亡亦近两千,且至次年一月仍需大量补充,说明中方依托山地隘口的抵抗并非毫无作用。中方损失以杂牌部队为主,指挥不统一、协同差、火力弱,是阵地屡失的根本原因;而「约三千」的伤亡,尚未计入其后太原保卫战中由娘子关方向退却时衍生的损失。
还需指出,娘子关失守在战略上的后果远甚于战术伤亡本身:十月二十六日娘子关陷落,日军旋即占平定、阳泉,沿正太线直逼榆次、太原,与由晋北南下的板垣所部形成对太原的东西夹击,使忻口正面守军腹背受敌,直接促成十一月二日晋北各军退守太原、太原会战转入城防阶段。换言之,娘子关之失,是太原迅速沦陷的关键一环。
还需对比观之:同在太原会战之中,晋北忻口因卫立煌统一指挥、中央军与晋绥军协同较好,虽伤亡惨重却坚守逾三周;而晋东娘子关指挥分割、部队杂处,约三周即溃。两相对照,可见抗战初期正面战场之成败,不仅系于地形与兵力,更系于指挥体制与部队协同。娘子关之败,为日后正面战场整训、统一指挥提供了沉痛教训。
各方记载对照
中方口径。 国民革命军战史与第二战区文献,将娘子关战役描述为「依险固守、苦战经月」,肯定第十七师雪花山血战、孙连仲等部节节抵抗,同时坦承指挥不一、协同失当、终致关隘失守。赵寿山《第十七师娘子关抗战记》以亲历者视角,细节丰富,是研究此战最可贵的一手材料,其「伤亡逾千、雪花山终失」之述,可与军委会、战区统计互证。黄绍竑的检讨,则揭示体制层面的病灶,而非诿过于地形或士兵。
日方口径。 日军战史将娘子关作战列为「山地突破战」之一环,强调正面攻击与第一〇九师团解围的协同,对中方抵抗以「顽强」「意外」形容,但整体叙事突出「一举突破东方门户」的胜利。日方对己方伤亡的统计(第二十师团约一千八百五十)相对具体,可作为中方战果的旁证;而第一〇九师团伤亡「记载不详」,亦显示日方对辅助兵团损失有所回避。
研究界的综合看法。 战后战史学者多认为,娘子关战役是太原会战中「指挥与协同失败」的典型:黄绍竑虽有战区副长官之名,所统部队却分属多头、互不相属,命令传导不畅;赖以御敌的既设国防工事多未完成或未及加固;正太铁路虽利调动,却也成日军空袭与炮击的明显目标。张世俊被处决,是军纪严明之一面,却也暴露了部署混乱、责罚失准之弊。相较平型关伏击之「以谋破力」,娘子关代表的是正面阵地防御在装备、训练、指挥全面劣势下的苦撑,其价值在于迟滞日军、掩护太原侧翼,而非夺取决战胜利。
战时的媒体报道。 战役进行期间,国内报刊对娘子关战事多有关注。《大公报》《中央日报》等曾刊发「晋东血战」「雪花山歼敌」之类报道,然受审查与鼓舞士气之需,数字常有夸大,且多将失守归因为「敌众我寡」「装备悬殊」,对指挥分割之弊语焉不详。日本方面则着力渲染「一举突破东方门户」之捷,对己方近两千之伤亡讳莫如深。由此可见,战时舆论与战后战史,皆有其叙述立场;今日整理史料,须将「宣传性报道」与「可核查之命令、战报、战史」分层处理,方能逼近事实。
还需说明,娘子关战役的参战部队多为非中央嫡系(杨虎城旧部第十七师、孙连仲第二十六路军、冯钦哉部等),在补给、补充上常居次位。其以劣势装备在山地隘口苦撑三周,虽终失利,却为太原方面争取了部署时间,也为研究「杂牌部队在抗战中的处境与贡献」提供了典型个案。史料整理若只记「失关」,而略去这些部队的血战与牺牲,便是有亏于信史。
就史料利用而言,关于娘子关战役的中文资料以回忆录、文史资料与地方志为多,战报、命令原件散见于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与山西省档案馆;日方则以师团史、防卫厅战史室编纂为主。研究者宜将二者对读,尤应注意中方回忆中的「亲历细节」与日方战史中的「伤亡数字」两方面的互补价值,避免单凭一方叙事下结论。
史迹与纪念
娘子关作为抗战名关,今为山西省文物保护单位与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关城、长城及沿线抗战工事遗址尚存,阳泉、平定地方设有相关纪念设施与史料陈列,雪花山等地仍可寻当年战壕、碉堡残迹。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多种军史、地方志、文史资料反复书写此战,赵寿山《第十七师娘子关抗战记》多次重刊,成为研究晋东抗战的基础文献之一。
就记忆层面而言,娘子关战役的书写长期与「杂牌部队的悲壮抵抗」相连——第十七师等部多为非中央嫡系,装备与补给远逊,却承担了最硬的阻击任务,其伤亡之重、处境之艰,正是抗战初期正面战场众多类似战役的缩影。史料的整理,正应让这些「非主角」部队的经历得以留存,而非仅以「关隘失守」四字一笔带过。
参考资料
-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第二战区、军委会关于娘子关防务之命令与战报辑存。
- 赵寿山:《第十七师娘子关抗战记》,收入全国政协《文史资料选辑》及相关专辑。
- 山西省地方志办公室、阳泉市史志研究室:娘子关战役相关资料与口述整理。
- 日本防卫厅防卫研修所战史室:《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华北治安战》(娘子关、正太线作战相关章节)。
- 维基百科「娘子关战役」词条及其所引中日双方战史出处(https://zh.wikipedia.org/wiki/娘子关战役)。
本史料馆条目为对原有百科摘要的扩充与史料化整理,侧重第一手命令、战报、当事人回忆与日军战史摘录,并附影像与统计对照。凡数字存疑者,概以「约」「据记载」标示,引用关键文电仍应核对原始档案。本馆另存平型关、忻口、南京保卫战等同期战役条目,可并观以见一九三七年华北、华东战局之联动机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