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背景
南京保卫战,又称南京战役、南京之役,发生于民国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初至中旬,是淞沪会战结束后,中日两军在中华民国首都南京进行的一场城防作战。此战上承淞沪溃退,下启南京大屠杀,既是一次失败的守城战,也是抗战初期正面战场最具悲剧色彩的篇章之一。
淞沪会战后期,日军于杭州湾金山卫登陆,迂回中国军队侧背,守军渐陷被动,于十一月十二日放弃上海。此前,日本参谋本部曾于十一月七日规定「制令线」,将华中方面军的作战区域限于苏州—嘉兴一线以东,明令「不准进攻南京」。然前方日军(尤其是第十军司令官柳川平助)抗命追击,后方遂于十一月下旬废除制令线,将作战区扩至无锡—湖州一线以西,决心直扑南京。十一月二十日,国民政府正式宣告移都重庆,以示长期抗战之决心;南京留为「守备首都」,由唐生智出任卫戍司令官。
防守决策过程颇费周章。十一月中旬,蒋介石连开三次幕僚会议,白崇禧、张群、陈诚等多主张「不作死守、象征抵抗」,或干脆放弃;而唐生智则自请守城,蒋介石遂命其负卫戍全责,并期望「固守三个月至一年」,以掩护后方机关、物资西迁与武汉布防。然此时南京各机关与平民已仓促撤退,秩序混乱,至十一月二十五日,城中人口由约百万骤降至三十余万。城防工事虽依明城墙与紫金山、雨花台构筑,稍有规模,但时间仓促、新兵居多,且外援无望,防御先天薄弱。
守军构成亦极为庞杂:既有蒋介石嫡系的教导总队、第三十六、第七十四、第八十七、第八十八师等精锐余部,亦有粤系第六十六、第八十三军,黔系、湘系等杂牌,以及宪兵、装甲兵团、江宁要塞炮兵。各军番号虽多,实则经淞沪血战,兵员缺额巨大,唐生智统计实有约八万,其中新补之兵近三万,未及训练即驱上城头。指挥系统亦未完全统一,各军与卫戍司令部、与军委会之间的通讯不畅,为日后突围之乱埋下伏笔。唐生智为表死守之决心,曾下令「破釜沉舟」,将江北渡船尽数收缴、交宋希濂看管,意在断退路、励死战;然此举一则使后方失控时无可退之舟,二则把全军的「生路」押在一条未规划好的突围命令上,终成悲剧之关键。
战役进程(按日辑要)
- 十二月一日:昭和天皇批准中支那方面军协同海军进攻南京,日军总兵力约二十万,对守军约八万,优势明显。中国方面调集第十军(徐源泉)、第八十三军(邓龙光)、第六十六、七十一、七十二、七十四、七十八军、教导总队、宪兵等部参战。
- 十二月六日:日军全面进攻,第三飞行团猛烈轰炸中方阵地;守军外围阵地相继告急。
- 十二月七日:蒋介石离南京赴庐山(后方),将城防全权交唐生智。
- 十二月八日:日军占汤水镇(汤山),晚全线突破外围;唐生智令各军退守城廓一线,然无完整撤退计划,已埋混乱之因。
- 十二月九日:日军飞机投下松井石根署名的劝降文告,限十日中午前投降。唐生智为防部队溃散,收缴江北船只交宋希濂第三十六师看管,禁止私渡。
- 十二月十日:中方拒降,日军发动总攻。第六、第一一四师团约四万人猛攻雨花台,孙元良第八十八师凭既设工事死战,代价巨大。
- 十二月十二日:紫金山、雨花台相继沦陷,守军多殉国。下午五时,唐生智出示军委会「可相继撤退」之电,发布突围计划;然除粤军第六十六、第八十三军等由正面突围外,余部争相涌向下关,秩序大乱,宋希濂第三十六师在挹江门误射友军,渡江船只稀少,沿江溺毙、践踏者众。
- 十二月十三日晨:日军第六、第一一四师团先入城,随后各师团分由光华门、中山门、太平门入城,南京沦陷,千年古都首次陷于敌手;旋即展开长达数周的大屠杀。
由上可见,南京保卫战之败,非一日之失:决策摇摆、准备仓促、通讯指挥混乱、突围计划落空,层层叠加,终致「未战先乱、战则无序、退则崩溃」。这一教训,为尔后正面战场之整训所汲取。
各外围与城垣要点之战斗,惨烈异常。光华门方向,守军与日军反复争夺城门,曾以血肉封堵突破口;紫金山(中山陵一带)由教导总队死守,阵地失而复得者再;雨花台为第八十八师主防,孙元良所部凭高地下壕死战,日军第六师团以绝对火力压迫,仍经数日方下。宪兵部队、警察与义勇壮丁亦参与城防与巷战。十二日城破时,许多官兵未及渡江,或战死街头,或化装潜伏,旋即落入日军搜捕之网——这正衔接了随后南京大屠杀中「便衣兵」被成批屠杀的惨剧。换言之,保卫战的最后一幕,与大屠杀的第一幕,在时间上几乎无缝相接。
关键史料(命令·文告·遗言摘录)
以下史料分录任命、劝降、突围、殉国遗言与日方入城记载,呈现南京由「受命死守」到「城破溃退」的全过程。凡电令、文告、遗言,均为据档案与战史辑存之大意,非逐字照录;引用时请以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所出原始文献及日军战史原件为准。
一、蒋介石任命唐生智为卫戍司令官之电令(十一月二十四日,大意)
军委会电令大意谓:
首都关系国本,不可无重兵守备。着唐生智兼任南京卫戍司令官,统一指挥留京各军,依既设工事顽强抵抗,迟滞敌锋,掩护迁都与国际观瞻。凡有畏葸弃职者,以军法从事。
此令确立唐生智之守城全责,亦定下「以首都为象征、死守待变」之基调。
二、松井石根劝降文告(十二月九日空投,中文译意)
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署名之劝降书,限中国守军于十二月十日正午前「派代表协商投降」,其译意略谓:
南京为历史古都,不忍玉石俱焚。尔等若审时度势,于本日正午前停止抵抗、开城投降,则日军当以宽大对待军民,不究既往。逾时不出,则炮火无情,勿谓言之不预。
唐生智拒降,并收缴船只以绝退念,以示死守。此一文告,今存于日军战史与南京相关史料,是研究攻方心理战的一手材料。
三、唐生智发布之突围命令(十二月十二日,大意)
十二日下午五时,唐生智依军委会电示下达突围令,大意谓:
奉委座电示,卫戍部队可相继撤退。着各军按预定区分:正面各军可由紫金山东麓、乌龙山方向突围;渡江部队由下关码头有序渡江,归该管长官节制。务须镇静,勿相惊扰。
然命令下达已过迟,通讯中断,多数部队未及领会区分,竟盲目涌向下关,致挹江门阻塞、自相践踏,突围令反成溃退令。此一「令出而乱」之局,是南京保卫战最沉痛的战术教训。
四、罗策群、萧山令等殉国将校之遗言(据战史与回忆,大意)
第六十六军第一五九师师长罗策群,于突围冲锋时高呼「弟兄们,跟我来,勿做衰仔!」中弹殉国。宪兵副司令兼南京市市长萧山令,城破后于下关督战时自戕成仁,其绝命之意略谓「职受命卫戍首都,城存与存,城亡与亡,今力竭殉职,以报国家」。
五、日军战史关于入城之记载(据《中支那方面军作战经过》等,大意)
日方战史称,十二月十三日各师团「相继进入南京城」,并着重记述「城内扫荡」与「败残兵处理」。其措辞隐晦,却为尔后大屠杀的研究提供了时间坐标:
十三日,方面军各部队进入南京,随即实施城内扫荡及治安确立。对于化装平民之便衣兵,依军令处置。
此一「便衣兵处置」之语,正是南京大屠杀中大规模搜捕、屠杀青壮年的借口,研究者不可不察。
综上五端,南京保卫战之史料链条清晰可辨:一纸任命定死守之局,一纸劝降试军心之韧,一纸突围令成溃退之因,数纸殉国遗言见将士之血,而日方「便衣兵处置」之语,则已伸出大屠杀之触角。五者相续,恰是一城之劫的完整脚本。史料馆之责,即在将这五段原始文字并置,使读者自见因果,而非代人下结论。
影像档案

图一:一九三七年南京作战相关历史照片。来源:维基共享资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历史照片)。

图二:松井石根、朝香宫鸠彦王、柳川平助、畑俊六等日军将领于南京故宫机场慰灵式(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八日)。来源:维基共享资源(公有领域历史照片)。

图三:日军轰炸下的南京城区(一九三七年九月二十八日)。来源:维基共享资源(公有领域历史照片)。
图二所摄,为攻城后日军将领在南京举行的慰灵式,距入城仅五日,足见其以「胜利者」自居之态;图三则显示早在正式攻城前两月,南京已遭无差别轰炸。三帧合观,可见南京由「被炸之城」到「陷落之城」的悲剧轨迹。图注均注明来源与年代。图一、图三为公有领域战时照片;图二之慰灵式影像尤具反差意味,治史者对照守方殉国之惨与攻方耀武之态,当有所思——同一座城,在攻守两端所见,竟如两般天地。
伤亡与损失统计
下表综合中方守军统计、战史与日方战史记述整理,凡数字存疑概以「约」标示。
| 项目 | 中方记载 | 日方记载 |
|---|---|---|
| 守军人数(实际) | 唐生智统计约八万(含新兵约三万),理想满编十八万 | 中支那方面军总兵力约二十万 |
| 中国守军损失 | 综合统计「三万六千五百多名阵亡、受伤、被俘、走散、逃亡」 | — |
| 具体战斗损失 | 雨花台第八十八师官兵六千余殉国;第七十四军第五十八师副旅长刘国用突围殉国;第六十六军罗策群等将领阵亡 | — |
| 日军死伤(作战) | — | 约六千至一万(中方估计) |
| 日军可确认伤亡 | — | 至少阵亡一千五百五十八、受伤四千六百一十九(欠山田支队) |
| 日军重点损耗 | — | 第六师团攻雨花台伤亡惨重,仅十一月十一日该师即有八名中队长被击毙 |
需说明:中方「三万六千五百多」为卫戍部队「阵亡、受伤、被俘、走散、逃亡」之综合数,并非全部阵亡;其中走散、逃亡者众,尤以十二日夜溃退时为甚。雨花台第八十八师「六千余殉国」之说,反映该师在正面阻击中的惨烈牺牲。日方「至少阵亡一千五百余、伤四千六百余」为可确认数(欠山田支队),与中方「歼敌六千至一万」的估计同为下限/上限之参照。南京保卫战的平民直接战斗伤亡,此战未单列,城陷后日军展开的大屠杀,另由本馆「南京大屠杀」条目专述。
还需辨析「伤亡」与「阵亡」之别:卫戍部队综合损失「三万六千五百多」,系阵亡、受伤、被俘、走散、逃亡之合计,并非皆战死;其中「走散、逃亡」一栏,主要指十二日夜无序溃退中失联、溺亡、被俘或隐伏者。换言之,真正战死于城垣阵地者,约为其中一部分,而另一部分则死于溃退之乱与大屠杀之初。研究者若以「三万六千余」径称「阵亡」,便会夸大战斗死亡、掩盖溃退之失;若以日方「阵亡一千五百余」为中方全部损失,则又低估守军牺牲。唯将双方数字与「综合损失」结构并观,方能近真。日军第六师团攻雨花台之重创(一日损八名中队长),则从反面印证第八十八师抵抗之烈。
各方记载对照
中方口径。 国民革命军战史与卫戍部队文献,肯定雨花台、紫金山、光华门等处守军之死战,表彰萧山令、罗策群、刘国用等殉国将士,同时坦承指挥混乱、突围失序。对唐生智之评价则历来分歧:或以其「自请守城、城破负责任」为有担当,或以其「准备不足、令出致乱」为失职。较为持平的看法是,南京本非可守之地,守城之决定更多是政治与象征所需;既已决定守,则指挥与撤退之失,确为惨痛教训。
日方口径。 日军战史以「攻克敌国首都」为最大战果,详述各师团入城、城内扫荡,对己方伤亡以「可确认数」低调处理,对中方守军之抵抗时予承认(如雨花台「激战」),但对溃退中的自相践踏、大规模被俘则讳莫如深——因被俘士兵之多,恰与其「便衣兵处理」之暴行相关联。
研究界的综合看法。 战史学者普遍认为,南京保卫战的失利,首要在于战略判断:在淞沪新败、敌强我弱、外援无望下,死守一座背水孤城,军事上本极不利。其价值在于「以首都之守争取时间、彰显不屈」,但当这一政治目的与实际的兵力、指挥、补给严重脱节时,便由「死守」滑向「死拼」。突围计划的失败,尤具典型性:命令迟到、通讯中断、船只不足、纪律崩坏,使「有序撤退」沦为「无序溃逃」。这一教训,直接推动了尔后武汉、长沙等会战中「弹性防御、预留退路」原则的确立。研究者利用史料时,宜将「壮烈牺牲」与「指挥失误」并书,方不负信史。
国际观瞻与媒体报道。 南京作为首都,其攻守自始为国际焦点。外国使馆、记者与侨民滞留城中,记录了轰炸、劝降与城破的实况;日军攻占后举行的慰灵式(见图二),刻意展示「征服者」姿态,意在震慑中国与西方。南京保卫战的「失败」,经各国传媒放大,一度重挫中国抗战士气;然守军死战不退的影像(如雨花台、光华门之战),亦在国际舆论中留下「中国军人不屈」的印记,为尔后争取同情埋下伏笔。日方则全力宣传「攻克敌都」之捷,对溃退惨状与大屠杀讳莫如深。史料整理者须在这多声喧哗中,回到命令、战报、遗言等原始档案,方能去伪存真。
还需点明:南京保卫战的决策,始终在「军事理性」与「政治象征」之间摇摆。蒋介石既要「以首都之守争取时间与国际观瞻」,又无力提供取胜所需的兵力与后勤;唐生智既「自请守城」以明志,又未能将决心落实为可操作的撤离预案。这一「政治正确、军事失据」的矛盾,是弱国在存亡之际常陷的困境,亦为后世治军者之殷鉴。
史迹与纪念
南京作为抗战名城,今存多处保卫战遗迹:中山门、光华门、挹江门、雨花台、紫金山阵地遗址,以及若干阵亡将士纪念设施。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含利济巷慰安所旧址等)亦设于南京,既纪念大屠杀遇难者,亦涵括南京保卫战之史迹。每年十二月十三日,南京全城鸣笛致哀,并举行国家公祭。
史料整理,当使「守城之血」与「陷城之痛」连为一史:没有保卫战的抵抗,便无以显南京军民之不屈;没有溃退的教训,亦无以警后世之治军。二者同为南京之记忆,不可偏废。
今南京城内,中山门、光华门、挹江门、雨花台、紫金山等处均存保卫战遗迹与纪念标识;雨花台烈士陵园、南京国防园等地亦陈列相关史迹。二〇一四年,全国人大常委会决定设立「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每年十二月十三日全城鸣笛、举行公祭,其纪念对象既含大屠杀遇难同胞,亦涵南京保卫战中殉国之守军。将卫戍将士之血与三十万遇难者之痛并祭,正是南京记忆「一体两面」的体现——守为之存,祭为之警。
参考资料
-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军委会关于南京卫戍之命令、唐生智往来电文及守军战报辑存。
- 南京市地方志办公室、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编:南京保卫战与大屠杀相关史料。
- 日本防卫厅防卫研修所战史室:《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中支那方面军作战经过》(南京进攻、入城相关章节)。
- 孙元良、宋希濂等将领回忆文字及《文史资料选辑》相关篇章。
- 维基百科「南京保卫战」词条及其所引中日双方战史出处(https://zh.wikipedia.org/wiki/南京保卫战)。
本史料馆条目为对原有百科摘要的扩充与史料化整理,侧重第一手命令、文告、遗言与日军战史摘录,并附影像与统计对照。凡数字存疑者,概以「约」「据记载」标示,引用关键文电仍应核对原始档案。本馆另存平型关、娘子关、忻口、四行仓库、南京大屠杀等同期条目,可并观以见一九三七年抗战由华北到首都的悲壮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