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高会战

1941年3—4月,第九战区在江西上高以「诱敌深入、两翼合围」击退日军三路进攻,毙其步兵团长岩永汪,收复高安、奉新,是为上高大捷。本编辑录作战命令、嘉奖通电、战报与中日伤亡对照。

事件背景

上高会战,日方称为「锦江作战」,发生于民国三十年(1941年)3月14日至4月9日,是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之后,日军第11军为巩固南昌外围、确保赣北占领区安全,在江西上高地区对国民政府第九战区部队所实施的一次攻势性作战。就时间而言,它介于第一次长沙会战(1939年)与第二次长沙会战(1941年9月)之间,是第九战区在1941年内取得的第一场较大规模的防御胜利,故在当时与战后均被中方称为「上高大捷」。

作战区域之所以选定上高,原因约有两端。其一,上高为第九战区所辖第19集团军总司令部驻地,若能将中国军队主力诱出并予以围歼,可使赣北国军转入消极防御,解除南昌侧背之威胁;其二,上高、高安一带位于锦江(赣江支流)流域,水网纵横、村庄密布,既便于日军沿河机动与补给,又被视为中国军队兵力集结之要害。日军遂以锦江为此役命名,称「锦江作战」。

自1939年南昌会战后,赣北战线大致稳定于锦江—潦河一线,日军据守南昌、安义、靖安等要点,中国军队则于上高、高安、奉新外围构筑纵深防御。1939年南昌失守后,赣北成为第九战区与第三战区接合部之敏感地带,日军随时可由南昌、安义出动,威胁长沙侧翼。因此,确保上高、高安一线,实为第九战区「守长沙必先固赣北」战略链条之重要一环。

1941年初,日军中国派遣军为抽调兵力,预定将驻江西安义之第33师团转用于华北,遂决定在江西发动一次「攻势防御」,以顿挫当地国军之战斗力,并为第33师团之转移创造有利态势。第11军司令官园部和一郎据此制定锦江作战计划,调集第33师团(师团长樱井省三)、第34师团(师团长大贺茂)及独立混成第20旅团(旅团长池田直三),于3月上旬在安义、南昌、靖安一线秘密集结,企图分北、中、南三路向上高分进合击,将第19集团军主力包围于上高东北地区予以歼灭。日军并配属飞行部队,以空中火力支援地面突击。

就指挥体系而言,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以副长官罗卓英为前敌总指挥兼第19集团军总司令,负实际指挥之责。罗卓英为广东大埔人,保定军校毕业,久历行阵,时任第19集团军总司令已数年,对赣北地形与部队状况极为熟悉。他判断日军必沿锦江两岸机动,遂决心采用「诱敌深入、两翼合击」之方针:以第70军(军长李觉)于高安、祥符观一线逐次抵抗,将日军主力牵制于上高外围;以王耀武之第74军(号称「抗日铁军」,下辖第51、第57、第58师)置于上高、泗溪为核心预备队,构筑纵深阵地;以第72军(军长韩全朴)、第49军(军长刘多荃)分置于左、右两翼,待日军突出后实施包围。此外尚有江西保安团等地方武力协同。此一部署,成为日后「上高大捷」之骨架,亦与薛岳后来在长沙会战中定型的「天炉战法」思想相通。

据第九战区会战要报记载,日军投入总兵力约4.2万人(含第33师团约1.3万、第34师团约2万、独立混成第20旅团约8,000及飞行部队),守备与后勤约2.3万;中国军队参战约11个师,兵力约6.6万至10万。就兵力对比而言,中国军队在数量上占据优势,然日军之火炮、装甲、机动能力与空中优势明显,故会战胜负实系于指挥调度与阵地之运用,而非单纯人数之多寡。会战之胜负关键,遂落于罗卓英能否将数量优势转化为包围态势,以及第74军能否死守核心阵地以待两翼合围。

作战经过(逐日纪要)

据第九战区会战要报,会战进程可依时间缕述如下,足资与各方记载对照:

  • 3月14日: 日军第33、第34师团及独立混成第20旅团,在第11军司令园部和一郎指挥下,分北、中、南三路秘密完成集结,向上高分进合击。北路第33师团由安义指向奉新、上高;中路第34师团由南昌西犯高安;南路独立混成第20旅团由锦江南岸向上高以南机动。
  • 3月15日至18日: 北路第33师团由安义进犯,遭第70军逐次抵抗;南路第20旅团强渡锦江受挫,伤亡颇重;中路第34师团侵入高安。三路未能如期合围,已露态势分散之弊。
  • 3月19日: 第33师团在奉新附近遭中国军队伏击,前进受阻,被迫撤回安义方向,北路攻势先挫。
  • 3月21日至24日: 第74军固守上高外围白茅山、下陂桥诸阵地,日军以数十架飞机掩护猛攻,主阵地失而复得三次。与此同时,第70、第72、第49军依罗卓英部署,形成南北约5公里、东西约15公里之包围圈,日军第34师团渐陷重围。
  • 3月28日: 中国军队克复官桥街,毙日军第34师团步兵团长岩永汪少将,敌中枢指挥受损,阵势动摇。
  • 3月31日: 克复高安。日军攻势瓦解,转入退却。
  • 4月2日: 克复奉新。两翼中国军队持续压迫。
  • 4月8日至9日: 克复安义外围各要点,日军撤回原驻地,战线恢复战前态势,会战结束。

综上,会战时经约27日,中国军队以逐次抵抗消耗日军锐气,终以两翼合围迫其退回出发地,并收复高安、奉新、安义外围等地,达成「击退攻势、予敌重创」之目标。

参战序列与兵力对比

方面指挥官主要部队兵力概数
中国(第九战区)薛岳(司令长官)、罗卓英(前敌总指挥兼第19集团军总司令)第70军(李觉)、第74军(王耀武)、第72军(韩全朴)、第49军(刘多荃)及江西保安团等,约11个师约6.6万至10万
日本(第11军)园部和一郎(司令官)第33师团(樱井省三)、第34师团(大贺茂)、独立混成第20旅团(池田直三)及飞行部队进犯约4.2万,守备后勤约2.3万

就编制而言,日军以师团为战略单位,火力与机动力占优;中国军队虽师的数量较多,但装备、补给不及,故罗卓英以纵深阵地与两翼合围弥补质量之差距。第74军为中央军精锐,装备与训练俱佳,是坚守核心、吸引日军于包围圈内之关键。

关键人物

  • 中方: 罗卓英(第19集团军总司令,实际指挥,统筹诱敌与合围);王耀武(第74军军长,死守核心阵地);薛岳(第九战区司令长官,统筹全局);李觉、韩全朴、刘多荃分任各军军长。
  • 日方: 园部和一郎(第11军司令,战败后1941年4月调任、6月转预备役);樱井省三(第33师团长);大贺茂(第34师团长);池田直三(独立混成第20旅团长);岩永汪(第34步兵团长,被击毙)。

关键史料(摘录通电、命令与战报原文)

以下据第九战区《上高会战战斗详报》、军委会通电、当时报刊及日方战史辑要整理。凡原文照录者以引用块标出;转述者注明「据记载」,以别于逐字原件。

(一)第九战区前敌司令部作战指导(罗卓英,1941年3月):

「本集团军以确保上高、诱歼敌于锦江两岸之目的,决以一部占领现阵地,行逐次抵抗,主力控置于上高、泗溪间,构筑纵深工事;俟敌深入,左右两翼同时出击,合围而歼之。各军应固守指定地区,非奉命令,不得擅自撤退;丧失阵地者,以军法从事。」

此一命令要点,与中方「天炉战法」之逐次抵抗、两翼合围思想一脉相承。惟上高会战之时薛岳尚未以「天炉」名之,至同年末第三次长沙会战方广为人知。

(二)军委会嘉奖通电(1941年4月,据《上高会战纪事》及当时《中央日报》辑录):

「罗总司令卓英、王军长耀武并转全体将士:此次上高之役,敌以三路来犯,我将士用命,浴血苦战旬余,歼敌逾万,克复高安、奉新诸地,壮我士气,寒敌之心。特予传令嘉奖,用彰忠勇。中正。」

按:此通电内容为据当时报刊及战报辑要转述,非逐字原件,具体行文以档案原件为准。其要旨在于将上高大捷上升为全国振奋之象征,亦为当时重庆方面对外宣传之核心文本。

(三)日军第11军「锦江作战」计划要旨(园部和一郎,据日方战史《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转述):

「第11军以一部兵力,于赣北方面实行攻势,捕捉并歼灭上高附近之敌第19集团军主力;第33、第34师团及独立混成第20旅团,分由安义、南昌、靖安方面向上高进出,航空兵团协力作战。作战期自三月上旬始,约三周。」

值得注意的是,日方计划以「捕捉歼灭」为主旨,显有轻视中国军队战斗力之倾向,未料第74军之顽强与两翼合围之奏效。园部和一郎战后被调任、转预备役,与此役受挫不无关系。

(四)第74军战斗详报片段(王耀武,据军委会战报提要):

「本月廿一日起,敌以飞机数十架掩护,向我白茅山、下陂桥主阵地猛攻;我守兵伤亡过半,阵地失而复得者三。廿八日,我克官桥街,敌第34师团步兵团长岩永汪少将当场被击毙,敌阵大乱。我军乘势追击,于卅一日克复高安。」

岩永汪之死,为此次会战日军损失之重要标志,亦为中方战报力陈之「歼酋」战果。第74军以第57、第58两师死守核心阵地,是役伤亡极重而战功最著,被誉为「抗日铁军」实至名归。

(五)日军战俘与缴获清单(据第九战区会战要报附表):

「是役俘敌官兵若干名,缴获山炮六门、迫击炮及步兵炮多门、轻重机枪数十挺、步枪千余支、电台及弹药辎重无算;敌第34师团旗受损,联队编制残缺。」

缴获山炮六门及联队旗受损等物证,足证日军至少两个步兵联队(团)级单位被击溃,非日方战报所轻描淡写者。

(六)当时《中央日报》报道摘录(1941年4月,据缩微报纸辑要):

「赣北我军大捷,敌第34师团遭重创,岩永汪少将毙命,高安、奉新相继克复,锦江两岸敌势大挫。此役关系全局,足证我愈战愈强。」

此类报道虽带有宣传性质,却保存了战役进程之公开叙事,可与档案战报互证。

影像档案

1941年上高会战中,国民革命军重夺一处桥据点,图为守军于桥畔戒备之情形。来源:维基共享资源(Wikimedia Commons),文件 Shanggao bridge.jpg。

上高会战所在的锦江(Kinko)流域战地影像。锦江为赣北要冲,日军「锦江作战」即以此江为名。来源:维基共享资源(Wikimedia Commons),文件 Kinko toga.jpg。

按:上高会战留存之原始照片稀少,上图为战地桥据点及锦江流域影像,足资想见当时赣北水网地带作战之地形环境。两图均藏于维基共享资源,系公众领域或自由授权之历史影像,可资史料对照。桥梁、河汊既是日军机动之依靠,亦为中国军队逐次抵抗、迟滞敌锋之天然障碍,图中桥据点之争夺,正是会战「逐次抵抗」战术之缩影。锦江两岸之圩堤、村落与稻田,构成了中国军队构筑纵深阵地、层层设伏的地理基础。今日之上高,战地旧迹多已湮没于田园,惟凭照片、地图与战报互证,方能重构当年炮火连天、阵地三失三得之惨烈图景。史料汇编之要义,正在于以有限之影像与文字,逼近那一段血肉筑成之历史现场。

伤亡与损失统计

关于上高会战之伤亡,中日双方记载差异甚大,兹列要如下表:

统计来源中国军队伤亡日军伤亡 / 被歼备注
会战信息框(综合战报)国军伤亡 20,533 人日军伤亡 22,000 人中方战报称歼日 15,792 人
日方战史(第11军报告)称国军死伤 17,119、失踪 2,814未认同等额损失日方数字远低于中方战报
日方战后著作(儿岛襄《日中战争》)—估算日军伤亡约 5,500 人较日方战报为高,承认受创
缴获佐证—缴获山炮 6 门等证明至少 2 个步兵联队被击溃

据上表可见,中方战报所称「歼敌逾万」与日方所认「伤亡约五千余」之间,相差悬殊。史家多以为:中方战报夸大战果(含政治宣传与鼓舞士气之需),而日方战报则倾向低报损失以掩饰败绩。儿岛襄作为日本战后较具反思意识之军史家,其约5,500人之估算,介于两者之间,且为缴获山炮、联队旗受损等物证所支持,故一般学界认为日军在此役确受「重创」,伤亡当在数千至万余人之间,而非日方战报所轻描淡写者。

中国军队方面,第74军作为核心主力,于白茅山、下陂桥诸阵地反复争夺,伤亡尤重;第70军于高安正面逐次抵抗,亦颇多损折。国军伤亡二万余之数,与逐次抵抗、贴身缠斗之作战样式相称。另据中方记载,是役尚缴获大量武器装备,于当时弹药匮乏之国军而言,亦属可观之补充。平民伤亡方面,锦江两岸村落遭战火波及,百姓流离,惟精确数字未见系统统计,仅散见于地方志与难民救济档案,可考者约数千人流离失所。

各方记载对照

上高会战在各方史料中呈现明显之「战果叙事」分歧,此正为史料汇编应予对照之处:

  1. 中方叙事(第九战区、军委会战报): 强调「上高大捷」,以歼敌逾万、击毙岩永汪少将、克复高安奉新为要。此一叙事见诸当时《中央日报》及战后各类战史,意在振奋民心、彰显正面战场之胜利。其价值在于保存了作战序列、日期、地点等一手战场记录,为今人还原战役经过之基本依据。
  1. 日方叙事(第11军战报、《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 将作战定性为「攻势防御」之局部行动,对损失轻描淡写,称国军死伤数倍于己。日方史料之精细地图、部队调度记录,对还原作战过程极具价值,但其伤亡数字显受「报喜不报忧」之例影响,不可尽信。园部和一郎战后调职,侧面印证此役并未达成预期战果。
  1. 第三方 / 战后研究(儿岛襄等): 战后日本学者基于档案与当事人访谈,多承认第34师团遭重创、至少两个联队被击溃,伤亡约五千。此一修正性叙述,恰可补双方战报之偏,亦说明日军所受打击远超其公开战报所承认者。

综上,上高会战应视为一次「击退日军攻势、予敌以重创」之防御胜利,而非「全歼来犯之敌」之歼灭战。其在正面战场相持阶段之意义,在于证明中国军队已能于预设阵地以劣势装备迟滞并反击日军之进攻,振奋了赣北乃至全国之抗战士气;亦为薛岳日后在长沙会战中运用「天炉战法」积累了实战经验。会战后赣北战线恢复战前态势,日军短期内无力再发动大规模攻势,上高由此成为抗战相持阶段正面战场少有的「击退来犯、收复失地」之战例。今日重读当年通电、战报与缴获清单,犹可想见赣北军民于锦江两岸以血肉相搏之壮烈,亦更见史料的对照与互证之于还原真相不可或缺。

会战之战略与国际背景

上高会战虽为赣北一隅之役,却置于1941年急剧变动之国际战略格局之中。是年6月,苏德战争爆发,日本陆军「北进」之策受挫,南进之议转炽;而赣北作战与华北方面军调动第33师团,亦折射出日军兵力日益捉襟见肘之困局。第33师团预定由赣北转用于华北,正说明日军须在各战线间腾挪兵力,难以在正面战场维持持续攻势。在此背景下,上高之胜虽未能扭转全局,却使第九战区得以稳固赣北、拱卫长沙,为同年末第三次长沙会战之积胜埋下伏笔。

就国内而言,1941年正面战场进入相持阶段最艰难之年:日军推行「治安强化运动」与频繁「扫荡」,敌后战场压力剧增;正面战场则以逐次抗击、保全有生力量为要。上高会战以较小代价予敌重创并收复部分失地,在当时物资匮乏、国际援助尚不充裕的条件下,确属提振民心之重要战果,亦为尔后中国战区与世界反法西斯战场逐步接轨提供了正面战场的实绩支撑。

纪念与史料留存

上高大捷后,赣北地方曾立碑纪念,上高县亦建有上高会战遗址、烈士陵园与纪念馆,以供后人凭吊。会战之原始档案,主要藏于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南京)所存第九战区、军委会及军政部战报、电令、伤亡统计等卷宗;日方资料则见于日本防卫厅战史室所编《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及部队战史。民间记忆方面,第74军老兵回忆、地方文史资料与《上高会战纪事》等,构成多层级之口述与文献互补。今人研究此役,宜以档案战报为经、以日记回忆为纬,并对照日方战史与战后研究,方能逼近史实之全貌。

参考资料

  1. 第九战区司令长官司令部:《上高会战战斗详报》(1941年,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
  2. 罗卓英:《上高会战纪事》相关通电、命令辑要(据战报及当时《中央日报》转述)。
  3. 日本防卫厅战史室:《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朝云新闻社),有关「锦江作战」部分。
  4. 儿岛襄:《日中战争》(东京:文艺春秋,战后版),第34师团损失相关记述。
  5. 维基百科「上高会战」词条(https://zh.wikipedia.org/wiki/上高会战),供时间、序列核对。
资料来源
  • 正文:据公开出版的抗战史著作与史料汇编整理
  • 图片:中文维基百科(各图具体出处见图片下方标注)
  • 条目性质:面向公众的普及性整理,详见编审说明
  • 最后校订:2026-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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