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背景
兰封会战(1938年5月至6月)是徐州会战后期的一场重要战役,也是正面战场第一次试图以重兵合围日军一个精锐师团的作战。此时,徐州地区中国军队主力为避免被日军南北合围,正全面有序向西撤退。1938年5月,日军土肥原贤二率第14师团为配合徐州会战,企图切断中国军队西面退路、阻止第一战区军队增援徐州,遂渡过黄河突进豫东,力图切断陇海铁路。
第14师团经火力与兵员加强,配属两个重炮联队、战车及工兵部队,总兵力超过三万人,由鲁入豫,先后攻陷郓城、曹县、内黄、仪封、野鸡岗等地,强渡黄河突进兰封地区。第一战区判断该师团"孤立",为歼灭该敌,薛岳组织豫东兵团(第一兵团),调集六个军共十二个师兵力,将第14师团合围于兰封一带,企图一举聚歼。此役因此被称为"兰封会战",亦称"兰封战役"。其结局却因多名将领擅自弃守而功败垂成,并最终导致花园口决堤、黄泛区形成之惨烈后果。
从更大背景看,1938年5月徐州刚告沦陷,国民政府中枢虽已西迁重庆,而武汉仍为事实上的军事、政治中心,各方目光皆聚于华中。日军占徐州后,其下一步攻势指向何处,举国关注。兰封会战正是在此敏感时刻展开:若中国军队能于豫东聚歼土肥原师团,则可振作人心、迟滞敌锋;若失利,则郑州、武汉皆受威胁。故兰封之役,虽规模不及徐州、武汉,其牵动全局之程度却不容小觑。亦正因如此,蒋介石亲飞郑州督战,足见其对此役之重视。
关键史料(原始通电、命令与处分摘录)
兰封会战之原始文献,以统帅部命令、战区电文与军法处分令为要。以下摘录据战史档案辑录,凡转录有出入者以"据记载"标明。此役史料之特色在于:军法处分令保存完整,使后世得以清楚追认将领责任,此与台儿庄之捷报型史料恰成对照,一显功、一明过,合观而见战局之全。
(一)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中正令薛岳组兵团电(1938年5月,节录) "着薛岳兼任豫东兵团总司令,统一指挥第一战区各军,务将突入豫东之敌第14师团包围歼灭,勿任窜逸。此役关系全局,各军须协同一致,奋勇建功。"
薛岳受命后即以第一兵团(豫东兵团)统一指挥,调集第8军、第64军、第71军、第74军、第17军团、第27军及第200师一部等,共约十二个师,对第14师团形成合围之势。
(二)第27军军长桂永清擅自退却之军法处分(据记载,1938年6月) "第27军军长桂永清,于兰封作战中,阵地被敌突破后不战退走,致兰封空虚,影响合围全局。着即撤职查办,听候军法审判。" ——据军事委员会军法处分令(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
(三)第88师师长龙慕韩弃城之军法判决(据记载,1938年6月) "第71军第88师师长龙慕韩,奉命守备兰封,竟于夜间擅自弃城逃走,致敌占兰封及黄河渡口陈留口,罪无可逭。着即枪决,以肃军纪。" ——据军事委员会高等军法会审判处卷
龙慕韩由此成为抗战初期因"临阵退却、擅自弃城"而被军法枪决的高级将领之一,与韩复榘案并列,显示统帅部整饬军纪之严厉。
(四)第8军军长黄杰擅弃商丘之申斥(据记载,1938年5月末) "第8军军长黄杰,于商丘防守中擅弃阵地,致商丘为敌第16师团所占,破坏合围计划。着严行议处。" ——据第一战区通报
战役经过(时间线详述)
罗王车站与陇海线被切断(5月20日)。 日军第14师团先锋击溃中国军队第61师,攻占罗王车站,再次切断陇海铁路。蒋介石飞抵郑州,调薛岳任前敌总司令,组建第1兵团,豫东兵团开始进攻,先后收复内黄、仪封。
兰封近郊之战(5月21日)。 邱清泉率坦克车队在兰封城郊几近全歼日军一骑兵中队,显示中国军队机械化部队之战斗力。兰封守备交第27军(桂永清),第88师(龙慕韩)暂归其指挥。
兰封弃守(5月23日)。 日军加强旅团数小时内突破第27军阵地,桂永清退向开封、杞县;当夜龙慕韩擅自弃城逃走,日军占兰封及黄河渡口陈留口,合围出现缺口。
反攻与商丘失守(5月25日—29日)。 薛岳反攻,夺回兰封车站、罗王车站、兰封,日残部逃三义寨,陇海路恢复通车。然5月28日至29日,守商丘之黄杰擅自退却,商丘被日军第16师团占,合围再度破裂。
西撤与黄泛(5月31日—6月9日)。 5月31日蒋介石令停止围攻、向西撤退;6月1日薛岳全面撤退。6月4日至6日日军再占兰封、开封;9日中牟失守。为阻日军西进,中国军队于花园口决堤,形成黄泛区,隔绝日军。兰封会战至此结束,日军被黄泛区阻隔,放弃攻郑州、占武汉之原计划。此一结局,使豫东战场由"围歼孤敌"转为"以水阻敌",其转折之剧,为抗战初期所仅见。
战役特点与失利原因
兰封会战是中国军队在装备、兵力均占优势(约十二个师对敌一个加强师团)下发动的一次合围作战,却终告失利,原因值得深究:
其一,将领畏敌弃守。桂永清、龙慕韩、黄杰等接连擅自退却,使合围屡现缺口,敌第14师团得以突围并被援军解围。此与台儿庄之死守形成鲜明对照。
其二,指挥协同不畅。参战各军分属不同系统,薛岳虽膺统一指挥之责,然临时抽调、彼此生疏,协同不及,攻坚与追击皆欠坚决。
其三,日军火力优势与顽强。第14师团虽被围,却凭重炮、战车与航空支援死守待援,且土肥原贤二违令西进、吸引中国军队主力,客观上牵制了第一战区。
其四,后勤与情报薄弱。中国军队对日军兵力、动向判断有误,合围部署未能紧扣敌之弱点,致围而不歼。
影像档案

上列两帧影像,虽摄于花园口决堤之后,却正是兰封会战战略结局之直接产物:正是由于合围第14师团失利、豫东门户洞开,国民政府乃决计掘堤以黄泛阻敌。故二图可视为兰封会战后果之视觉佐证。
前一幅为黄泛区范围示意图,以不同色块标示1938年黄河改道后淹没之豫皖苏各县,可据以想见兰封、商丘、开封一带皆处泛滥之缘;后一幅为决堤后泛滥实景照片,水天相接、村落半没,直观呈现水患之规模。二图虽非兰封战场之直接战地摄影,却以"后果"之形补足了此役之视觉史料,史料馆特予转录,并注明其来源与局限,以免读者误作战场原貌。
基层官兵与豫东民众
兰封会战之基层官兵,多来自各省征募,装备参差、训练不一,然于罗王、兰封诸地作战中,亦不乏浴血死守、与敌肉搏之壮烈事迹。邱清泉所率装甲部队于兰封城郊创歼敌骑兵中队之战果,即其著例。惟高层将领之弃守,终使基层之牺牲未能转化为胜势,其情可悯。
豫东民众则在此役中饱经兵燹。战事起后,郓城、曹县、兰封、商丘一带百姓或助军支前、或避祸流离;及至花园口决堤,黄水泛滥,豫东更成泽国,民众之苦难由兵灾而及水患,绵延数年。兰封会战虽止于1938年6月,其遗痛却随黄泛区之久滞而长久延续,此亦为读史者所不可忘。
兵力对比
| 项目 | 中国军队(第一战区第1兵团) | 日本军队(华北方面军) |
|---|---|---|
| 总兵力 | 约12万人(12个师) | 第14师团及配属部队超3万人,火力超第一战区总和 |
| 主要序列 | 第8军、第64军、第71军、第74军、第17军团、第27军、第200师一部;商震第20集团军、刘和鼎第39军 | 第14师团(土肥原贤二),后增援第10、第16师团,关东军第3、第13混成旅团,混成第4旅团 |
| 指挥 | 薛岳(前敌总司令、豫东兵团总司令) | 土肥原贤二(第14师团长) |
| 火力 | 配属装甲、炮兵较弱 | 配属2个重炮联队(150毫米重榴弹炮48门)、装甲车队、工兵 |
伤亡与损失统计
兰封会战之伤亡数字,因战斗断续、隶属复杂,记载不甚完整,兹据可考资料列示:
| 项目 | 中国军队 | 日本军队 |
|---|---|---|
| 第14师团及配属部队伤亡 | — | 阵亡与受伤合计约6,400人 |
| 黄河决堤直接影响 | — | 伤、病、亡合计约7,000至20,000人,重装备大量丢弃 |
| 中方记载 | 伤亡"不详",仅述豫东兵团激烈作战伤亡较大 | 8月11日运补2,051人至第14师团,印证死伤极大 |
| 备注 | 桂永清第27军、龙慕韩第88师、黄杰第8军等因弃守被撤番或查办 | 第14师团被围后获援解围,死伤虽重而未覆灭 |
综合观之,第14师团在兰封被围期间死伤约六千四百人,加决堤后之病伤,总损失在两万以内而重装备损失甚巨;中国军队虽兵力占优,却因弃守溃退而未竟全功,其伤亡虽无精确统计,然"激烈作战、伤亡较大"为各方所公认。
各方记载对照
- 战役性质:日方战史将兰封一带作战视为"土肥原支队之突围战",强调其被围后凭火力死守、终获解围;中方战史则称之为"兰封会战",以合围歼灭未果、反因弃守溃退为憾,视之为一次"惜败"。
- 责任归属:中方文献明确指认桂永清、龙慕韩、黄杰等弃守为失利主因,军法处分令可为佐证;日方战史则多归功其自身火力与意志,对中方内部问题仅略述。
- 与花园口之因果:兰封会战失利直接导致豫东西面洞开,是花园口决堤决策的重要背景。日方当时未必预见决堤之规模,决堤后其豫东部队确受黄泛阻隔,客观上达到"阻敌"之效,却以千万民众之惨重灾难为代价。此一因果,使兰封会战在抗战史叙事中常与花园口并论,二者同为1938年豫东悲剧之两面。
战略影响与历史评价
兰封会战虽以失败告终,却在抗战史上具特殊意义。其一,它暴露了正面战场在协同指挥、将领意志方面的深刻问题,韩复榘、龙慕韩等军法案例,成为统帅部整军之镜鉴。其二,它直接催生了花园口决堤这一重大事件,使黄泛区横亘豫皖苏三省达数年,深刻改变了华中战场之地理与军事格局。其三,它使日军放弃经豫东直取郑州、武汉之计划,被迫改道沿江进攻,间接影响了武汉会战之进程。
就军事学而论,兰封会战是中国军队以优势兵力围歼孤敌而未成之典型战例,其教训在于:合围之能否奏效,不惟在兵力之众,更在指挥之坚、协同之密与将士之死志。兰封之失,恰与台儿庄之得互为反证。同为第五战区、第一战区之攻势作战,一成一败,关键不在兵力多寡,而在指挥之坚与将士之死志。此一教训,后虽屡经整饬,然协同与意志问题,仍贯穿正面战场诸役,足资深省。
兰封会战亦折射出1938年中国军队之结构性困境:派系庞杂、指挥链条冗长、情报与后勤薄弱,使数量优势难以转化为战场胜势。此非一日之疾,亦非一役可愈。然正因屡败屡整,至武汉会战、长沙会战,中国军队之协同与韧性渐有起色,兰封之憾,亦可视为其中间一环。惜乎其代价,已先由豫东千万民众以水患之形承受矣。
罗王车站与陇海线争夺详述
陇海铁路为中国东西交通大动脉,徐州以西之罗王车站、兰封车站皆为要冲。日军第14师团突进豫东后,首要目标即切断陇海线,以阻断中国军队西撤与增援之路。5月20日,其先锋击溃中国军队第61师,攻占罗王车站,陇海线随之中断。薛岳受命组兵团后,即以恢复陇海通车为要务,先后收复内黄、仪封,并向罗王、兰封推进。罗王既失,徐州以西之铁路动脉被掐,不但中国军队西撤受阻,第一战区增援徐东之路亦梗,故薛岳视恢复通车为合围之前提。罗王车站之争夺,关系合围能否封口:若车站在握,则敌第14师团退路截断;若失守,则敌可凭铁路机动、召唤援军。故此一地段之战,虽规模不若台儿庄,其战略分量却不轻。
兰封城防与弃守详述
兰封为豫东重镇,扼黄河渡口陈留口之侧翼,为合围第14师团之核心支点。5月21日,邱清泉率坦克车队于兰封城郊几近全歼日军一骑兵中队,初战告捷,显露中国装甲部队之威力。此一小胜,一度使合围前景看好,亦证明中国军队若装备、指挥得宜,并非不能与日军机动部队相抗。兰封守备交第27军(桂永清),第88师(龙慕韩)暂归其指挥。然5月23日,日军以一个加强旅团数小时内突破第27军阵地,桂永清不战退向开封、杞县;当夜龙慕韩竟擅自弃城逃走,致日军占兰封及陈留口,合围出现致命缺口。此一弃守,使薛岳多日经营之包围圈顿成虚设,亦使第14师团得与援军联络。事后军法严惩,龙慕韩枪决、桂永清撤职查办,足见统帅部对此失守之震怒。
商丘失守与合围破裂
商丘(归德)位于兰封东南,为陇海线东段重镇,亦为合围外翼之要点。5月28日至29日,守商丘之第8军军长黄杰擅自退却,商丘遂为日军第16师团所占。商丘之失,使合围之东翼洞开,第14师团不仅未被歼,反得与第16师团呼应,中国军队反有被反包之虞。至此,兰封、商丘两处要地相继弃守,合围计划事实上已不可为。薛岳虽于5月25日至27日一度反攻夺回兰封、罗王车站,恢复通车,然商丘既失,全局已坏。此亦说明,现代合围作战贵在各支点之死守与协同,任一环节崩塌,则全盘皆输。
薛岳反攻与西撤
5月25日至27日,薛岳组织反攻,先后夺回兰封车站、罗王车站、兰封,将日残部逼至三义寨,陇海铁路一度恢复通车,合围似有转机。然商丘之失使时机错失。5月31日,蒋介石令停止围攻、向西撤退;6月1日,薛岳全面撤退。6月4日至6日,日军再占兰封、开封;9日,中牟失守,郑州正面暴露。为阻日军沿陇海线西进、直取郑州武汉,中国军队遂于花园口决堤,引黄河水南下,形成黄泛区,隔绝日军。兰封会战至此以中国军队主动放弃豫东、以黄泛阻敌而告终。
兰封会战与花园口决堤之决策关联
兰封会战与花园口决堤,在军事逻辑上紧密相联。合围第14师团失利后,豫东门户洞开,日军若循陇海线西取郑州,仅需旬日即可威胁武汉。第一战区参谋长晏勋甫遂拟掘堤阻敌之腹案,经蒋介石批准,于6月9日实施花园口决堤。换言之,兰封之"败",直接催生了花园口之"决"。二者虽为两事,却同为1938年豫东战场之连锁环节:前者暴露中国军队之协同短板,后者则以巨大民难为代价换取战略迟滞。此一关联,为理解1938年华中战局所不可忽。
参战主要将领小传
- 薛岳:时任第一战区前敌总司令兼豫东兵团(第1兵团)总司令,统一指挥合围第14师团之作战。其以善打歼灭战著称,后于武汉会战万家岭、长沙会战屡建战功。兰封虽未竟全功,然其指挥部署不失章法,败因多在于部将弃守。
- 桂永清:第27军军长,黄埔系将领,留学德国。兰封阵地被突破后退走,致兰封空虚,战后被撤职查办。
- 龙慕韩:第71军第88师师长,奉命守兰封而夜弃城,战后被军法枪决,为抗战初期因弃城被戮之高级将领之一。
- 黄杰:第8军军长,守商丘擅退,致合围东翼破裂,战后受严处。
- 土肥原贤二:日军第14师团长,以"土肥原支队"之名突进豫东,被围后凭火力死守待援,终获解围,其师团死伤虽重而未覆灭。其违令西进、吸引中国军队主力于豫东,客观上牵制了第一战区,亦为尔后黄泛之远因,是此役日方之关键人物。
参考资料
-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兰封会战史料》,南京,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
- 军事委员会军令部:《抗战各战役经过要报·兰封会战》,1938年。
- 日本防卫厅战史室:《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第1卷第2分册),朝云新闻社。
- 维基百科:"兰封会战"词条(https://zh.wikipedia.org/wiki/兰封会战)。
- 维基百科:"花园口决堤"词条(https://zh.wikipedia.org/wiki/花园口决堤)。
编者附注(史料来源与口径说明)
本馆所辑兰封会战史料,以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电文、军法处分令及战报为底本,参证日方战史。各处伤亡、损失数字因统计口径不一,互有出入,凡能核对者并列对照,未能断定者以"约""据记载"标出。影像两帧取自维基共享资源,为花园口决堤后黄泛区之示意图与照片,用以佐证兰封会战之战略结局。读者引用将领处分、伤亡等数字时,宜参酌多方而慎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