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柳反攻作战

1945年4至8月,何应钦统第二、第三方面军反攻广西,克南宁、柳州、桂林,光复全省并挺进湘南,为抗战末期重要反攻胜利。

一、事件背景

桂柳反攻作战,是一九四五年四月至八月间,中国陆军第二、第三方面军在广西地区对日军第6方面军发动的战略性反攻,属中国抗日战争进入「反攻阶段」之重要一役。其直接之因,在收复一年前(一九四四年豫湘桂会战期间)所丢失之桂林、柳州等桂北、桂中要点。

溯其缘由,须回至一九四四年之「一号作战」(日方称「大陆打通作战」)。是年日军为连通大陆交通线、摧毁美军在华机场,发动规模空前之攻势,于豫、湘、桂连战连捷。同年八月衡阳陷落,九月全州弃守,十一月桂林、柳州相继失陷,十二月日军前锋竟抵独山,震动陪都重庆。桂林之失,尤为惨烈——守将阚维雍、陈济桓、吕旃蒙等殉国,城池残破。桂柳既失,西南门户洞开,国际援华通道滇桂线受制,举国视为奇耻。

一九四四年之溃败,史称「豫湘桂大溃退」,为中国抗战史上最沉重之挫折之一。豫中、长衡、桂柳三阶段相继失利,损兵折将之外,更丢失大片国土与空军基地,美方在华之战略轰炸机场多被破坏,史迪威与蒋介石之矛盾亦因此激化。国际上,中国之「大国」地位备受质疑,舆论有「 militarily inefficient」之讥。此种压力下,国民政府与军方亦痛定思痛,整训美械新军(即「阿尔法」「布拉沃」等计划下之三十六个师),图谋来日反攻。故一九四五年桂柳反攻,既为雪耻,亦为检验整训成果之战。

至一九四五年春,形势丕变。欧洲方面德军败象已呈;太平洋方面美军跳岛推进直逼本土,日本海空权丧失殆尽,其本土工业生产与国民士气俱陷危机。驻华日军兵力被不断抽调增援本土与南洋,第6方面军虽仍拥数师团,然用于守备与交通保护已感不足,更无力维持一九四四年那种进攻态势。收缩防线、确保要点,遂成日军驻华之现实选择——此正为中国军队反攻提供战机。

从地理观之,桂林扼湘桂走廊北口,柳州控黔桂、湘桂两路交汇,南宁(邕宁)为桂南重心、通越南与粤西,三地成鼎足,关系西南半壁之安危。故桂柳会战之失,使重庆朝野如芒在背;而反攻之复此三城,亦非寻常克复,实关系国都屏障与国际通道之全局。此地理之重,为理解本役价值之所必知。

转机在一九四五年来临。二月雅尔塔会议既定苏联出兵远东之大计;太平洋方面,美军二月攻占硫黄岛,四月发起冲绳战役,日本本土日形危急,其「绝对国防圈」瓦解在即。日军大本营鉴于兵力捉襟见肘,下令中国派遣军收缩防线、集中兵力于华北与东北,以备本土决战。驻广西之第6方面军(司令官笠原幸雄大将)奉命将第22、第58、第13师团各一部西撤集中,放弃若干前出据点,桂南、桂中之守备因而空虚。

蒋介石遂令陆军总司令何应钦主持东南战场,乘敌之虚发动桂柳反攻,一雪前耻,并打通湘桂、黔桂交通,呼应盟军之总反攻。此即本档案所辑之战役缘起。

二、反攻部署与兵力对比

桂柳反攻以中国陆军总司令部为枢纽,何应钦任东南战场总指挥,下辖两个突击集团:

第二方面军,司令官张发奎,自桂西南出击,经都阳山脉北进,目标先取邕宁(南宁),再越昆仑关、宾阳一线,沿柳(州)南(宁)方向协同合围;
第三方面军,司令官汤恩伯,自黔桂边界东进,直取柳州,继沿越城岭山脉与桂柳公路、湘桂铁路北攻桂林,尔后向东、向北扫荡残敌。

就兵力而言,中国方面第二、第三方面军合计约十四师,士气方张,且得美方顾问与部分美械装备之助;日军方面,第6方面军所辖第22、第58、第13师团各一部,合计约三个师团之兵力,然已奉收缩之令,斗志与补给俱不如前。双方兵力对比如下表:

需补充者:此番反攻之能展开,与一九四四年末起之美械新军整训密切相关。此前豫湘桂之败,暴露国军嫡系与杂牌战力参差、装备窳劣;美方据此推动以美械装备并训练三十六个师之计划,部分部队于一九四五年上半年成军。桂柳反攻中,第二、第三方面军主力已掺入若干美械单位,火力与机动较旧式部队为优,此亦为反攻进展较顺之一因。然美械数量有限,多分配于精锐,广大部队仍赖旧械,故整体战力之提升仍属渐进。

项目中国军队(第2、第3方面军)日军第6方面军(第22、58、13师团)
指挥何应钦(总司令)/张发奎、汤恩伯笠原幸雄(司令官)
兵力规模合计约14个师合计约3个师团(各一部)
进攻方向桂南→桂中→桂北→湘南西撤集中、逐次抵抗
态势乘敌收缩、主动反攻防线缩短、转入守势
装备部分美械、迫击炮与山炮加强重火器犹存,然补给困难

需说明者:上表兵力数字据战史概数整理;日军三个师团「各一部」实际兵员因撤退损耗与抽调,各处不等,难以逐月精确统计,故以「约」示之,存史家审慎之意。

三、战役经过

桂柳反攻之进程,可分南、北两线,约四个月而竟全功。

南线(第二方面军,张发奎部):一九四五年四月起,张发奎部自桂西南反攻,先攻占都安,旋出都阳山脉,沿右江、邕江北上。五月二十七日克复邕宁(南宁),截断日军桂南联络,南宁之克复,使桂柳反攻获得稳固之后方与补给基地,亦标志广西腹地收复之始。张发奎部多为粤籍子弟兵,久经战阵,反攻中进展神速,南宁克复后,续向宾阳、武鸣一带扫荡,肃清桂南残敌,使北线无后顾之忧。

北线(第三方面军,汤恩伯部):汤恩伯部自黔桂边东进,主力直趋柳州,并以一部翻越城岭山脉,遥攻桂林,实行南北钳形。六月三十日,国军收复柳州,柳江两岸之敌溃退。柳州既复,第三方面军即以柳州为前进枢纽,沿桂柳公路与湘桂铁路并行向北挺进,连破敌之既设阵地。柳州为桂中枢纽、湘桂黔桂两路交汇,其收复不惟军事价值重大,更在心理上重挫日军华南之部署。

会攻桂林:七月,国军北进势如破竹。七月二十四日克永福,打开桂林南面门户;七月二十八日,第三方面军攻入桂林城,经巷战肃清残敌,收复桂林。桂林之复,距其一九四四年十一月陷落仅八月余,然城垣已成焦土,烽火记忆犹新。克复桂林后,国军续向东、向北追击溃退之敌。桂林光复之日,军民同庆,城中残存百姓箪食壶浆迎师,与一年前陷落时之惨烈形成刺眼对照。

扫荡与光复全境:一九四五年八月,国军乘胜克荔浦、阳朔、全州、黄沙河等要点;八月十八日克复黄沙河,广西境内日军据点几已廓清,广西省全境光复,前锋并挺进湖南。八月二十一日零陵光复,残敌北窜,作战遂告结束,各部转入接受日军缴械与接收之任务。由四月发起到八月收官,前后约四月,广西全省之旗重悬,湘南边境亦告肃清,此在抗战末期各战区中,堪称一次干净利落之反攻。

综观全程,桂柳反攻自邕宁、柳州、桂林之次第收复,至黄沙河、零陵之肃清,乃抗战末期中国军队一次完整之战略反攻胜利,与缅北、滇西反攻及湘西会战(芷江会战)遥相呼应,共构一九四五年中国战场之反攻态势。

四、关键史料(节录文电与战史记载,用引用块)

以下史料,据战史、档案与当时文电整理节录,以见作战命令、捷报与日军方面记载之一斑。凡原文无可确考者,以「据载」「节录」标之,不敢妄托原貌。

另须说明:桂柳反攻为野战反攻,未若大会战留存连篇通电;其文电多见于陆军总司令部作战令、各兵团战斗详报与捷报。本档案所录,以「令」「报」「战史」三类为纲,力求存作战指挥与战场实况之轮廓。读者若欲核原档,宜赴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检「陆军总司令部」卷、各受降区卷,并参日军战史室《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之对勘。史料编纂之要,在存真与存疑并举,故凡概数、传闻,皆以「约」「据载」别之,不使讹传混于信史。

「陆军总司令部命令:着第二方面军张发奎部即向都阳山脉进出,攻略邕宁,切断敌桂南交通;第三方面军汤恩伯部沿黔桂线东进,迅速收复柳州、桂林,务于一月内打破敌桂北防线,光复广西。此令。」(据《中国战区中国陆军总司令部抗战纪要》节录,指令大意)
「柳州已于六月卅日为我军收复,残敌向恭城、平乐方向溃退。我官兵奋勇争先,市民箪食壶浆以迎,八年沦陷,一朝重光。」(据第三方面军柳州克复捷报节录)
「七月二十八日,我攻击桂林部队突入城垣,与敌巷战竟日,守敌第13师团一部被歼,桂林遂告收复。此役我伤亡甚重,然名城终还我有。」(据桂林光复战报节录)
「(日军)第6方面军基于全军收缩之方针,将第22、58、13师团逐次向西、向北转进,避免与优势之敌决战,确保要点以待后命。」(据日军战史关于桂柳方面转进之记载节录)

按:上列文电为据战史整理之代表性记述,旨在存作战命令、捷报与敌方记载之轮廓,非逐字原档;研究者若欲核校原貌,宜检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所藏陆军总司令部、桂林柳州受降卷宗,及日本防卫研究所战史室相关战史。

五、影像档案

柳州(Liuchow)1945年,中国军队收复后之景象。来源:维基共享资源(Wikimedia Commons),文件 Liuchow 1945.jpg。

1944年10月中国战区态势图,可见豫湘桂会战后日军深入桂北、黔南,桂柳尽失之局面,足资对照次年反攻之背景。来源:维基共享资源(Wikimedia Commons),文件 China situation Oct1944.jpg。

日军「一号作战」(大陆打通作战)要图,桂柳会战即其末端一环;反攻作战正为收复此图所失之地。来源:维基共享资源(Wikimedia Commons),文件 Ichigo Plan map.jpg。

日军重机枪阵地(抗战时期影像),桂柳反攻中中日两军于山地、城垣反复争夺,此类火力据点为国军攻克之障碍。来源:维基共享资源(Wikimedia Commons),文件 Japanese troops firing a heavy machine gun.jpg。

按:上列四图均经维基共享资源API核验为图像格式。首图直见柳州收复后实况,与本文所述反攻成果相印证;次图与第三图为战区态势与一号作战要图,可明桂柳反攻之战略来由;末图为日军战时火力之典型,借以想见攻坚之艰。图史互证,庶几近真。

六、伤亡与损失统计

桂柳反攻作战规模虽不及正面大会战,然攻坚夺城,伤亡亦属可观。据战史统计,双方损失如下:

类别中国国军日军第6方面军
阵亡军官129人、士兵2,884人(合计3,013人)约5,651人
受伤军官280人、士兵4,582人(合计4,862人)约7,891人
合计阵亡伤约7,875人伤亡约13,542人

说明:中国方面数字据战报逐员统计,分军官、士兵列明,可视为较确;日军方面数字以「约」示之,系综合战史概数,各役细分难以尽考。就收复地域观之,此役光复邕宁、柳州、桂林、永福、荔浦、阳朔、全州、黄沙河、零陵等数十城,收复广西全省,代价虽重,而战略收获至巨——西南国际通道之威胁解除,湘桂线与黔桂线重归掌握,为日后受降与复员奠定根基。

七、各方记载对照

  1. 中国战史叙述:以「反攻胜利、光复广西、雪耻前辱」为主调,强调何应钦统筹、张发奎与汤恩伯两路协力,及军民协力箪食壶浆之情景;于伤亡与攻坚之艰亦不讳言,整体属正面而审慎之记载。
  1. 日军战史叙述:多归因为「全军收缩、避免决战」之主动转进,对据点之放弃作「战术性撤退」解释;然亦不得不承认桂北、桂中要点相继丢失,华南战线之崩溃已现端倪。其记载侧重师团调动,对中方反攻之规模与士气着墨较少。
  1. 第三方(盟军)视角:美方可视桂柳反攻为中国战场配合太平洋总反攻之一环,肯定其牵制华南日军、减轻东南亚与本土压力之作用;部分美方观察报告亦注意中国军队美械化与训练之进步。
  1. 后世研究:学者多将桂柳反攻置于一九四五年中国战场总反攻之脉络——与滇西、缅北反攻、湘西会战并列,视为中国由守转攻之标志;同时指出,反攻之能奏功,部分得益于日军收缩与兵力东调,非纯粹攻坚之胜,宜平情观之。史料编纂并列各方,存异互参,方见全貌。
  1. 关于「反攻」性质之商榷:有论者谓,桂柳反攻虽名为反攻,实则多攻坚已呈动摇之敌,日军本已奉命转进,故推进较顺;亦有论者强调,若无中国军队主动压迫,日军未必弃守柳桂,且巷战、追击仍有真刃相接之牺牲,不可尽归之于敌之「自动撤退」。两说各有侧重,本档案并列之以供研判,不取一端。
  1. 与桂林保卫战中死者之对照:一九四四年桂林陷落时,城防司令阚维雍自戕殉城,陈济桓、吕旃蒙战死,守军成仁;一九四五年之收复,正为前殉国者复其城。此一「失而复得」之对照,最足见抗战之惨烈与持久,亦为本档案编纂时最堪低回之处。史料宜记胜,亦宜记殉。

八、战役意义与后续

桂柳反攻之意义,不惟在收复一省之地,更在战略与心理上之转折:

其一,光复广西全境,解除西南大后方之直接威胁,滇黔门户复安,国际援华物资之陆路通道(虽已多由「驼峰」空运替代)重获保障。

其二,与同期滇西、缅北、湘西诸役相呼应,构成一九四五年中国战场由被动防御转入主动反攻之完整图景,提振全国抗战必胜之信心。

其三,为受降与接收铺路。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投降后,广西各地日军纷纷向指定地点集中缴械,前述「部队转入日军缴械任务」即指此;桂林、柳州等地之接收与复员,由此展开。

其四,桂柳反攻之胜利,亦暴露国军反攻作战之经验与短板——美械装备与训练之效渐显,然后勤、协同与攻坚仍多倚经验;这些经验,于其后之受降、整编与内战转折均有影响。

其五,桂柳反攻与同期国际战局互为表里。是役发动与推进之际,欧洲战事已近终结(五月八日德国投降),盟国重心转向远东;七月波茨坦会议发表《波茨坦公告》,促日本无条件投降;八月六日、九日广岛、长崎先后遭原子弹轰炸,九日苏联对日宣战、出兵东北。此等巨变,使华南日军之抵抗意志加速瓦解,亦使桂柳反攻之尾声(八月扫荡)几成「乘胜收官」。换言之,桂柳反攻既是中国军队主动之反攻,亦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总收官之一环。

其六,就受降与复员之具体落实言:日本投降后,广西境内日军(主要属第6方面军余部)依令向柳州、南宁、桂林等地集中,由第二、第三方面军派员接收武器、清点人员并遣送。南宁、柳州、桂林诸城之市政、交通、产业,于战火残破中次第恢复;湘桂、黔桂铁路之抢修,亦随之展开。此一接收过程虽总体平顺,然日军遗留之地雷、仓储与散兵,仍费时日清理。桂柳反攻所夺回之交通与城市,遂由「战场」转为「重建」之地,苦难未已,而和平已临。

其七,铭记与纪念:桂柳反攻虽为胜役,然其根基在于前一年桂柳会战之血与失。今桂林、柳州等地多立抗战纪念碑、阵亡将士纪念塔,以志殉国与光复。本档案编纂之意,非徒记胜,亦在使后人知和平之得来,实经失地、血战、反攻、受降之全程;一城之复,乃千万人之命所易。存此史料,庶几不负前驱。

然亦须见:广西虽光复,广东、湖南、江西等省尚有敌据点;真正之全面受降,待八月日本投降之后方次第实现。桂柳反攻,实为抗战收官之前奏。

九、参考资料

  1.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陆军总司令部、桂林柳州受降相关档案(含反攻命令、捷报、伤亡统计)。
  2. 何应钦:《中国战区中国陆军总司令部抗战纪要》(战史编纂,载反攻经过与伤亡)。
  3. 日本防卫研究所战史室:《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相关卷册(日军第6方面军转进记载)。
  4. 维基百科「桂柳反攻作战」词条(https://zh.wikipedia.org/wiki/桂柳反攻作战),供时间、人物、序列核对。
  5. 维基共享资源相关影像(见影像档案),均经API核验。

附记:本档案以反攻背景、部署、经过、文电节录、影像、伤亡、各方对照与意义为主轴,凡数字据战史整理,存疑处以「约」「据载」标之。研读者宜结合一九四四年桂柳会战、豫湘桂会战及同期滇西、湘西反攻并观,方能得桂柳反攻在全战局中之位置。又:本役与雅尔塔会议、苏联出兵东北等同属一九四五年之变局,内外相激,终成日本败降之局,读者可参本批其他条目互证。

资料来源
  • 正文:据公开出版的抗战史著作与史料汇编整理
  • 图片:中文维基百科(各图具体出处见图片下方标注)
  • 条目性质:面向公众的普及性整理,详见编审说明
  • 最后校订:2026-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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