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背景
万家岭战役,又称德安战役,发生于1938年9月底至10月,是武汉会战序列中最为辉煌的一次歼灭战,战场位于江西省九江市德安县境之万家岭一带,地处南浔铁路以西之山区。此役第九战区在薛岳指挥下,将日军第106师团诱入山地、加以合围,几近全歼,史称"万家岭大捷""德安大捷"。在抗战前期正面战场连遭挫败之背景下,万家岭以"成建制重创日军一个师团"之战果,与台儿庄大捷前后辉映,同为以劣胜优、以谋破力之典范,故历来为战史所重。
1938年7月26日,日军第11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占九江后,以第9、第101、第106、第27师团等有力部队在赣北展开攻势,意图扩张战果、掩护主力侧翼,并相机攻取南昌。九江失守后,第九战区调整部署,薛岳第一兵团主持赣北作战,采取"北守西攻"之策:南浔路正面固守牵制,对西进之敌取攻势。此一方略之要,在于不硬拼于敌之主攻轴线,而以正面钉住、侧翼寻机歼敌,使日军长于机动、火力之优势无从发挥,反陷于山地消耗之泥淖。7月下旬至8月初,第106师团自九江沿南浔线两侧向德安推进,在沙河镇与薛岳部反复争夺七昼夜,伤亡过半;8月20日,第101师团自湖口横渡鄱阳湖增援,协同第106师团企图攻占德安。9月25日,第106师团孤军深入马回岭以北,薛岳抓住战机,调动多军形成合围,遂有万家岭之歼敌。
关键史料(原始命令、通电与战报摘录)
万家岭战役之原始文献,以第九战区、第一兵团作战命令与战报为要。以下摘录据战史档案与当时电文辑录,凡转录有出入者以"据记载"标明。此役文献之可贵,在于作战命令与捷报保存完整,使后世得以清楚还原合围之部署与进程;而日方第106师团之定员表、人马现员表,更为核对伤亡提供了难得的"硬数据"。中方叙述与日方报表互证,方见此役之真实规模。
(一)第九战区代司令长官薛岳对第106师团总攻击令(1938年10月6日,节录) "敌第106师团主力已深入万家岭、雷鸣鼓刘一带,态势孤立,态势利于聚歼。着各军即依既定部署,对敌发起总攻击,务期一举包围歼灭,勿任逸脱。此役关系武汉以南全局,各将士其勉之。"
此令为万家岭合围之总动员,薛岳以多军向心突击,将第106师团压缩于崇山峻岭之间。
(二)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中正致薛岳限令(1938年10月9日,节录) "着薛岳无论如何,须于本月10日(双十节)24时以前,将万家岭被围之敌全部歼灭,以慰国庆、以彰国威。"
此限令将军事胜利与"双十节"之政治象征相系,反映统帅部对万家岭歼灭战之高度重视,亦给前线将士以明确之时间目标。
(三)张古山战斗之奋勇队记述(据记载,1938年10月) "第74军第51师王耀武部,以奋勇队夜袭张古山。首次得手,旋为敌反扑失守;第二次冲锋,奋勇队全员牺牲,仅余血迹斑斑之阵地。然其死拼,牵制敌军于山顶,为主力合围争取关键时间。"
(四)万家岭捷报(1938年10月,第九战区通电节录) "我各军于万家岭、田步苏、张古山一带,将敌第106师团及援救之第101、第27师团四个联队包围歼灭。10日,我军收复万家岭、田步苏,敌仅余残兵约一千五百人突围。是役斩获之巨,为武汉会战以来所未有。"
战役经过(时间线详述)
孤军深入(9月25日)。 第106师团率第123、第145、第147联队及第101师团第149联队,自马回岭以北孤军深入。冈村宁次发现其被围后,曾令其向北转进,然为时已晚。
合围形成(10月5日前后)。 第106师团左右纵队会合于雷鸣鼓刘,薛岳调遣部队,对其形成合围。日军被压缩于方圆不过数公里之山地。
总攻击(10月6日—7日)。 10月6日,薛岳下达总攻击令;第66军向石堡山攻击,第74军第51师夜袭张古山。10月7日,中国军队五个军对被围日军发起总攻,激战三昼夜。
最后围歼(10月9日—10日)。 10月9日,蒋介石令薛岳于24时前全歼该敌;第51师奋勇队夜23时收复张古山,10日晨再陷敌手、奋勇队全员牺牲。10日,第66军收复万家岭、田步苏,第4军收复大金山西南高地;日军第106师团(实参约一万三千)及援救之第101、第27师团四个联队在包围圈内被全歼,仅约一千五百残兵突围。此一结局,使第106师团建制几近瓦解,虽未如蒋介石限令所言"全歼",却已创抗战前期日军师团级损失之最,其象征与实战意义,皆不可轻估。
残部困守与撤出(10月11日)。 残部退守雷鸣鼓刘不及五平方公里之地,固守待援。薛岳以目的基本达到、各部伤亡惨重,下令撤出战斗。此役以中国军队之重大胜利载入史册。撤出之决断,亦见指挥之冷静:既不为"全歼"之政治口号所惑而徒耗兵力,亦不因惜胜而陷主力于敌之反扑,实为高明之处。
影像档案


上列两帧影像,前一幅为战役态势图,清晰呈现第106师团被围于崇山之间之态势;后一幅为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所藏之相关历史照片,可据以想见战场之实况。二图均存于维基共享资源,史料馆转录并注明来源。须说明者:万家岭战场为赣北山地,当时战地摄影稀缺,现存影像多为态势图与事后转录之照片,读者观之,当知其为"还原"与"佐证"之用,而非战场原貌之连续记录。然态势图之于理解合围之空间逻辑,价值尤高,故史料馆特予收录。
兵力对比
| 项目 | 中国军队(第九战区) | 日本军队(第11军) |
|---|---|---|
| 总兵力 | 共10万余人 | 第106师团及援救之第101、第27师团四个联队;第106师团9月25日现员19,091人,迂回攻击部队总计12,664人,10月10日实际参战约13,000人 |
| 主要序列 | 第一集团军(第60、第58军等)、第九集团军(第64军、第4军欧震、第66军叶肇、第70军李觉、第25军王敬久、第29军陈安宝、第74军俞济时)、第十集团军(第32、第18军);实际围攻抽调第66军、第74军、第187师、第91师、新13师、新15师、第142师、第60师、预备第6师、第19师及第4军 | 第106师团(师团长松浦淳六郎中将),含步兵第111、第136旅团及骑、炮、工、辎重各联队 |
| 指挥 | 薛岳(第九战区代司令长官兼第1兵团总司令),吴奇伟(前敌总指挥) | 冈村宁次(第11军司令官),松浦淳六郎(第106师团长) |
| 备注 | 实际围攻兵力近十万 | 信息框概略:中国10万人、日本9.2万人 |
伤亡与损失统计
万家岭战役之伤亡数字,以日军第106师团之耗损最为触目,兹据可考资料列示:
| 项目 | 中国军队 | 日本军队 |
|---|---|---|
| 信息框数字 | 伤亡15,000人 | 伤亡30,000人 |
| 第106师团定员变化 | — | 9月30日定员15,889人,较6月20日(23,440人)除名9,369人 |
| 10月20日人马现员 | — | 定员降至12,890人,估约6,500至6,600人自定员除名(阵亡、被俘、伤重后送、饿病死者) |
| 松浦报告 | — | 战死3,321人、战伤4,085人(实算伤亡高于报告) |
| 参战与突围 | — | 10月10日约1.3万参战,仅约1,500残兵突围,几乎全歼 |
| 中国军队具体损失 | 第74军第51师团长唐生海等4人重伤、代理团长于清祥殉国、阵亡营长王之干以下107名军官;第58师伤亡营长以上8人;张古山奋勇队第二次攻占后全员牺牲 | 日军并投芥子毒气弹污染水源植被,致居民中毒 |
综合观之,第106师团在万家岭几遭全歼,参战约一万三千人仅千五突围,其损失之巨,为武汉会战日军之最。中国军队虽伤亡亦重(信息框称一万五千,实不止于此,第74军、第66军等主力损耗尤大),却换得以师团为单位之歼灭战果,为抗战前期所罕见。此一"以重大伤亡换取成建制歼敌"之交换,在持久消耗战略下具有正当性:日军一个师团之重建,远难于中国军队一个军之补充;每一次此类歼灭,都在侵蚀日军本已吃紧之兵力池。万家岭之价值,正在于此微观之消耗逻辑。
各方记载对照
- 歼灭程度:中方称第106师团"几乎全歼",仅千五残兵突围;日方战史虽不否认惨重损失,却强调师团"建制尚存"、师团长脱险。学者据定员表推算,第106师团自6月至10月除名近万人,万家岭一役即损其大半,故"重创""几歼"之说,基本可立。
- 伤亡数字:松浦报告战死3,321、战伤4,085,合计七千余,明显低于中方与第三方估计之三万、及按除名推算之六千五百余。日方报告低估伤亡,乃其战后战史之惯常做法,意在维持士气与国际观瞻。然定员表之"硬数据"无法掩饰:第106师团自6月至10月除名近万人,万家岭一役即损其大半,即便取日方自报之七千余,亦足证此役对第106师团之毁灭性打击。史料对照之要,正在于以日方自身之定员变动,证其战报之低估。
- 毒气使用:中国史料记载日军于万家岭投芥子毒气弹,污染水源植被、致居民中毒;日方战史对此多回避。毒气之使用,是日军在华作战之普遍手段,万家岭仅为其中一例,亦为中方史料所重之暴行证据。
- 战役意义认知:中方视万家岭为"大捷",与台儿庄并提;日方则多将其置于武汉会战之大框架中,淡化其败。然无论如何,第106师团之重创,确使日军赣北攻势受挫,为武汉会战之总体消耗战增添了中国军队之亮点。
战略意义与历史评价
万家岭战役是武汉会战中中国军队取得的最大歼灭战,其意义不惟在歼敌之数,更在精神与示范:其一,它证明在有利地形与正确指挥下,中国军队不仅能阻击,更能合围歼敌;其二,薛岳"北守西攻"、诱敌深入、向心合围之方略,成为其后三次长沙会战之范本,薛岳亦以此获"老虎仔"之誉;其三,它于武汉弃守前夕提振了民心士气,使"双十节"前之捷报具有特殊象征意义。
亦须清醒:万家岭虽歼敌一师团之众,却未能改变武汉终将弃守之战略结局;且中国军队主力(第74军等)损耗甚巨,短期内难以再战。然就整个相持阶段之战略言,此类歼灭战之积累,正是消耗日军、扭转战局之微观基础。万家岭之胜,是抗战前期中国军队由"被动挨打"转向"主动歼敌"之重要里程碑。
参战主要将领
中方:薛岳(第九战区代司令长官兼第一兵团总司令,总指挥,定"北守西攻"、诱敌合围之策);吴奇伟(第九集团军总司令、前敌总指挥);俞济时(第74军军长);王耀武(第51师师长,张古山战斗指挥);叶肇(第66军军长,收复万家岭、田步苏);欧震(第4军军长,收复大金山西南高地);李觉(第70军军长);王敬久(第25军军长);陈安宝(第29军军长)等。
日方:松浦淳六郎(第106师团长,中将,被围于雷鸣鼓刘);冈村宁次(第11军司令官,发现第106师团被围后令其北转并派援);饭冢国五郎(第101联队长,9月3日被击毙于赣北)。双方将领之对决,亦使万家岭成为武汉会战中最具"歼灭"意味之一幕。
战役之战术特点
万家岭之胜,战术上可归纳数端:其一,选敌之孤军。第106师团脱离铁路、深入山地,薛岳敏锐捕捉此战机,集中近十万兵力向心合围。其二,断敌之补给。包围既成,日军粮弹不继、通信中断,松浦师团几成困兽。其三,夺敌之要点。张古山、石堡山等制高点之反复争夺,使日军无法机动,终被压缩于雷鸣鼓刘一隅。其四,限敌之援兵。薛岳以一部阻击第101、第27师团之驰援,使包围圈得以收紧。此四者结合,成就抗战前期罕见之师团级歼灭战。其局限则在:中国军队火力、机动不足,未能于限期内将敌"全歼",致约一千五百残兵突围,且自身伤亡亦重。然相较台儿庄"击溃"、万家岭"几歼",已更进一步,足见指挥与战术之进步。
南浔线作战与沙河镇争夺
万家岭之歼敌,并非孤立一役,而是赣北南浔线作战之顶点。7月26日九江失守后,第106师团沿南浔铁路两侧向德安推进,在沙河镇一带与薛岳部反复争夺。据战史记载,双方于沙河镇鏖战七昼夜,第106师团伤亡过半,攻势受挫。此一消耗,使第106师团战斗力大减,亦暴露其补给线过长、兵力分散之弱点。8月20日,第101师团自湖口横渡鄱阳湖增援,协同第106师团再图德安,然其翼侧始终暴露。薛岳"北守西攻"之妙,正在于以正面牵制消耗敌力,俟其深入山地、脱离铁路支撑,乃一举合围。沙河镇之七昼夜,实为此后万家岭大捷之序章。
张古山战斗详述
张古山为万家岭战场之制高点,俯瞰雷鸣鼓刘一带之敌阵,得失关乎合围之能否收紧。第74军第51师(师长王耀武)受命夺取张古山。10月7日前后,第51师组织奋勇队,乘夜暗攀登山脊,突入敌阵,首次夺得山头;然日军凭火力反扑,阵地旋失。第二次冲锋,奋勇队再克山头,却遭日军密集炮火与反冲锋压制,奋勇队全员牺牲,仅余血迹斑斑之焦土。张古山之争夺,虽未持久巩固,却将日军死死牵制于山顶,使其无法机动突围,为主力合围争取了关键时间。第51师团长唐生海等四名军官重伤,代理团长于清祥殉国,阵亡营长以下军官百余人,其牺牲之烈,为万家岭惨胜之缩影。
雷鸣鼓刘合围与松浦师团之困境
雷鸣鼓刘为万家岭山区之一隅,第106师团主力被压缩于此不及五平方公里之地,四周皆为中国军队之重围。师团长松浦淳六郎中将虽力图突围,然山地崎岖、补给断绝,部队建制混乱、指挥失灵。冈村宁次发现第106师团被围后,曾急令第106师团向北转进,并调第101、第27师团各一部驰援,然援军被薛岳之外围部队阻击,未能突入。至10月10日,包围圈内之日军第106师团及援救之第101、第27师团四个联队几被全歼,仅约一千五百残兵乘夜隙突围而出。松浦师团之困境,既因孤军深入、地形不利,亦因薛岳合围部署之严密,乃抗战前期中国军队围歼作战之成功范例。
毒气战与暴行
万家岭战役中,日军为突破重围、迟滞中国军队之合击,多处使用毒气,包括芥子毒气弹,致使水源、植被受污染,中国官兵与当地居民中毒者众。此非孤例:日军在华作战普遍违反国际法使用毒气,万家岭仅为有记载之一处。中国史料于此多有指证,视之为日军暴行之证;日方战史则多回避或淡化。毒气之使用,既显日军之困兽犹斗,亦暴露其作战手段之残酷,为读史者所当记取。
赣北民众与战场支援
万家岭一带为赣北乡村,民众于战役期间以各种方式支援作战:带路向导、运送弹药、救护伤兵、坚壁清野,使日军难以获得补给与情报。山区民众熟谙地形,常为部队指示小径、协助穿插包围。然战事亦使当地田园庐舍遭毁坏,民众流离。毒气污染水源后,民众中毒、牲畜死亡,灾情延及战后。赣北民众之支援与牺牲,是万家岭大捷之社会基础,亦是其代价之一面。
万家岭与尔后长沙会战
万家岭战役虽为武汉会战之一部,其作战经验却超越一役。薛岳"北守西攻"、诱敌深入、向心合围之方略,于其后三次长沙会战中被反复运用并发扬,形成所谓"天炉战法":以纵深配置消耗敌军,诱其深入预设之"熔炉",再以重兵合围聚歼。万家岭可谓此法之预演。薛岳亦因台儿庄、万家岭诸役之指挥得力,声名鹊起,成为抗战中期正面战场之支柱将领之一。故此役之意义,不惟在歼敌一师团,更在为尔后持久抗战提供可复制之胜战范式。
参考资料
-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万家岭战役史料》,南京,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
- 薛岳:《薛岳将军抗战回忆》,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
- 军事委员会军令部:《抗战各战役经过要报·万家岭战役》,1938年。
- 日本防卫厅战史室:《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第2卷),朝云新闻社。
- 维基百科:"万家岭战役"词条(https://zh.wikipedia.org/wiki/万家岭战役)。
编者附注(史料来源与口径说明)
本馆所辑万家岭战役史料,以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电文、战报及当事人回忆为底本,参证日方联队史与战史。各处伤亡数字因统计系统与口径不一,互有出入,凡能核对者并列对照,未能断定者以"约""据记载"标出。图片两帧取自维基共享资源,分别为战役态势图与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所藏历史照片。读者引用"全歼""伤亡"等敏感数字时,宜参酌多方而慎用;论万家岭之得失,当兼顾歼敌之果与己方之耗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