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保卫战

1944年6至8月,方先觉率第十军死守衡阳四十七日,重创日军,被誉为「东方的莫斯科保卫战」,终因弹尽援绝城陷,壮烈可歌。

一、事件背景

衡阳保卫战发生于1944年6月22日至8月8日,是抗日战争后期最惨烈的城市争夺战之一,亦是中国军队坚守孤城、以寡敌众之著名战例。衡阳地处湖南中南部,为水陆交通枢纽、物资集散地与「两广门户」,抗战时期内迁工厂、学校云集,商业繁盛,时有「小上海」之称,其为仅次于重庆、昆明的第三大工商业城市与金融中心。粤汉、湘桂铁路于此交汇,公路通达黔、桂、赣、粤,实为华南交通枢纽;日军若据衡阳,则南下桂柳、西出黔川皆便,故必欲得之。正因其战略与经济地位,日军早于1934年、1938年即秘密测绘衡阳军用地图,自1938年起多次对衡阳实施空袭,早将之列为必争之地。

1944年春,日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失利,为挽救颓势并贯通中国大陆交通线,制定《指导一号作战的基本方针》(即「一号作战」/豫湘桂会战),目标为歼灭中国空军基地、打通粤汉/湘桂/京汉南段铁路、打击国军主力。经四次长沙会战之拉锯,1944年6月18日长沙沦陷,醴陵、湘潭、株洲相继失守,日军沿粤汉线南进,衡阳遂陷入重围。自1944年5月长衡会战爆发,日军以四个师团沿粤汉线南犯,连陷浏阳、醴陵、株洲,6月18日长沙弃守,第九战区主力退守衡阳以东;衡阳遂成正面战场最突出之据点,日军志在必得,调集重兵围攻,意在拔此钉子、直下粤汉铁路。

在此背景下,军委会命第十军军长方先觉率部坚守衡阳,以迟滞日军南下、掩护大后方转移。第十军此前刚参加常德会战,未及整补即奉调守衡阳,方先觉受命时深知兵力单薄,仍以「与城共存亡」自誓,其决心奠定孤城死守之基调。

6月2日,方先觉率第十军进驻衡阳,与原守城之暂编第五十四师(师长饶少伟)会合,奉命守城两星期。方先觉以「焦土抗战」之决心,劝离全市约三十万市民,疏散老弱,留城者多为军人、义勇与不愿离去之民众。疏散之有序,使日后巷战不致殃及过多平民,然城外炮火与空袭仍使大量市民流离;战后统计市民遇害三千余,足见兵燹之酷。自此,一座空城化为孤垒,第十军以不满两万之众,面对日军前后投入逾十万之重兵,开始了四十七天的血火坚守。

衡阳之易守,得益于其地形。湘江自南而北穿城而过,蒸水、耒水汇于城侧,形成天然水障;城郊多丘陵、稻田与村落,利于构筑环形阵地。方先觉受命后,即以第十军工兵与民夫在城郊抢修据点、交通壕与侧防工事,并将重要机关、学校、工厂迁走,使衡阳由通都大邑化为战斗堡垒。这种「化城为垒」之准备,是孤军能撑四十七天之物质基础。

惟第十军历经前期作战,兵员未充、装备未整,实际能战者不过万七千之数,且新兵居多,以此残破之师御十余万之敌,其艰可知。

二、战役经过(按三次总攻辑要)

据第十军战斗详报与日军战史,衡阳之役可分三次总攻:

第一次总攻(6月28日—7月初)。 日军以第六十八、第一一六师团等部猛攻衡阳外围,张家山高地得而复失者二十余次,停兵山、高岭等据点守军全员牺牲;激战中,日军第六十八师团长佐久间为人被炮火击成残废,参谋长原田贞三郎重伤。中国守军凭既设工事与近战肉搏,将日军第一次总攻挫败,日军被迫退至外围整顿。张家山一战尤为惨烈,守军与敌反复肉搏,阵地失而复得,阵地前敌尸枕藉;停兵山、高岭守军成排成连战至最后一人,无一退却,其壮烈为衡阳保卫战之缩影。

第二次总攻(7月11日—7月中旬)。 日军增兵再攻,大量投掷炸弹、燃烧弹并施放毒气弹(芥子气与路易氏剂混合),7月12日一度占领虎形巢等要点。然守军拼死反击,将失去之阵地逐次夺回;其后日军攻击势头减弱,竟空投「归来证」劝降,图以心理战瓦解守军意志,为方先觉所拒。此阶段日军虽施毒气,仍未能破城,遂有空投「归来证」之举,足见其攻坚之困。

第三次总攻(8月4日—8月8日)。 日军第十一军司令横山勇集第一一六、第六十八、第五十八、第四十师团及第十三师团一部共约十一万人、火炮百余门,发动最后总攻。8月7日,日军自北城突入,展开巷战;守军伤亡殆尽,方先觉命起草「最后一电」,称「伤尽援绝、无兵可堵」。8月8日晨,日军逼近中央银行一带,方先觉等高级将领被俘,衡阳沦陷。城破之后,残存守军仍于街巷、工事间坚持抵抗,日军每进一步皆付代价;方先觉等高级将领被俘,第十军建制至此瓦解,然其四十七日之坚守已写入抗战史册。孤城坚守四十七天,创下抗战时期城市防御战时间最长之纪录。

围城期间,军委会与第九战区曾调集第六十二军等部驰援,然为日军阻击于衡阳郊外,始终未能突入合围圈;守军望援不至,粮弹日竭,至末期以盐水下饭、以破片为械,仍死战不退。此种「外无援兵、内无弹药」之绝境,正是孤城叙事最悲壮之处。

三、关键史料(摘录通电、命令与战报原文)

以下据第十军战斗详报、军委会电令、日军战史及亲历者回忆整理。凡原文照录者以引用块标出;转述者注明「据记载」。

(一)方先觉「最后一电」(1944年8月7日,据第十军电稿及战后战史辑录):

「我军现已弹尽援绝,敌今晨由北城突入,我已无可堵击之兵。此电恐为最后一电,来生再见!职方先觉率全军将士死守衡阳,迄未辱命,唯愧无力杀敌尽忠,唯盼长官恕罪。」

按:此电为方先觉于城破前夕所发,文意各文献略有出入,要旨为「弹尽援绝、以死报国」。其「来生再见」之语,广为后世传颂,成为孤城死守之精神象征。方先觉被俘后设法逃出,辗转归队,其事在战后颇有争议,然衡阳四十七日之坚守,已足彰第十军将士之壮烈。

(二)军委会嘉勉电与守城令(据《衡阳保卫战》战报辑要,转述):

「着第十军军长方先觉,死守衡阳,为期两星期,迟滞敌锋,掩护转进。城存与存,城亡与亡,中正。」

此令虽仅定两星期,第十军竟坚守四十七天,远超原定,足见其意志与牺牲。守城期间,军委会与第九战区屡谋驰援,然因湘桂一线兵力吃紧,解围部队迄未突入,终成孤城之憾。

(三)日军战史关于衡阳攻坚之记录(据《一号作战》战史转述):

「衡阳之攻,出乎意料之坚。守军依托街市与既设堡垒,逐屋抵抗,我伤亡累增,三度总攻方下其城。毒气之使用,虽破其阵地,亦招国际物议。」

日方此记,侧面印证衡阳守军之顽强与日军代价之巨;其自承「三度总攻方下其城」,与中方「坚守四十七天」之所记相合。毒气之使用,则为日军违反国际公约之铁证。日方战史避谈毒气之具体用量与受害人数,然中方救护记录与战俘供词均证其实,战后东京审判亦将化学战列为日军暴行之一。

(四)关于日军施放毒气之记载(据中方战报与红十字会救护记录转述):

「敌于第二次总攻起,大量施放芥子气、路易氏剂混合毒气,我守军无防毒面具者多中毒肿胀,伤口溃烂,仍裹创力战。」

此一记载,与日军战史「毒气之使用」自承互为表里,足证衡阳之战不仅为火力与意志之搏,亦包含违背人道之化学战。

(五)日军空投「归来证」诱降与方先觉被俘(据战史转述):

「敌于攻势顿挫之际,空投『归来证』劝我弃械来归,许以不杀。我守军掷还证件,不为所动。」

另据记载,方先觉城破被俘后佯顺敌意,寻机于九月间逃脱,辗转归队。此事在战后引发「降」与「逃」之争议,然其脱险本身,亦足见其求再战之心;史家论衡阳,宜将此节置于孤城无援之背景下平情观之。

以上各件,除「最后一电」有电稿可据外,多为据战报与战史转述之要旨,引用时请以馆藏原件为准。凡转述处注明「据记载」,以与逐字照录之引用块相别。

四、影像档案

衡阳保卫战阵亡将士遗照。第十军官兵坚守孤城四十七日,伤亡殆尽,此为其遗影。来源:维基共享资源(Wikimedia Commons),文件 衡陽保衛戰將士遺照2.jpg。

衡阳会战态势图(1944年6月23—26日)。标示日军三路围攻与守军外围阵地之初期态势。来源:维基共享资源(Wikimedia Commons),文件 Hengyang Battle Map Color June 23-26, 1944.jpg。

衡阳会战态势图(1944年8月)。标示第三次总攻前后日军合围与守军巷战区域。来源:维基共享资源(Wikimedia Commons),文件 Hengyang Battle Map Color August.jpg。

衡阳战场遗骸(战后遗骨)。衡阳保卫战国军与平民死伤惨重,此照为战后搜集之遗骸实证。来源:维基共享资源(Wikimedia Commons),文件 Hengyang Skulls photo.jpg。

按:上列四图均为维基共享资源所藏历史影像,并经API核验为图像格式。首图为守军将士遗照,足证孤城死守之惨烈;两张态势图为美军史籍所绘之作战地图,精确标示围攻与巷战之地域;末图为战后遗骸,是伤亡与暴行研究之实物证据。四图配合文字,可收「图史互证」之效。各图均经维基共享资源API核验,确认文件存在且为图像格式,可放心徵引。

五、兵力与部署对照

项目中国军队日本军队
守城主力第10军(方先觉):第3师(周庆祥)、预10师(葛先才)、第190师(容有略)、暂54师(饶少伟,实1团)、新19师(实1营);警备保安志愿队、炮兵(野山炮约14门)第11军(横山勇):第68、116、13、40、58师团及独立步兵第5旅团等
总兵力约17,600人(一说15,000余)第三次总攻达约11万人(资料称近14万)
空中空军第4大队抽调约25架P-40支援第5航空军协同
关键人物方先觉、周庆祥、葛先才、容有略、饶少伟、孙鸣玉横山勇、佐久间为人(重伤)、原田贞三郎(重伤)、志摩源吉(阵亡)、岩永汪、赤鹿理、青木成一、毛利末广

就装备言,守军野山炮约十四门,弹药有限;日军则拥火炮百余门并航空支援,火力悬殊。守军之所恃,在预设阵地、近战意志与衡阳民众之支援,而非兵器之优。日军投入之第一一六、第六十八等师团,皆为常设师团,兵力足额、火力完整;第十军以残缺之师抗此重兵,其反差正是衡阳之所以悲壮。

六、伤亡与损失统计

衡阳保卫战国军与日军伤亡均极惨重,各方数字差异巨大:

统计来源中国军队伤亡日军伤亡备注
第十军战斗详报约17,600人中伤亡15,000余;死约7,600(阵亡4,700、伤病死2,900、被俘9,400含伤8,000)—守军几近覆没
平民市民遇害3,174人—空袭与炮火
日方公开资料—死伤19,380人(士官以上死390、伤520)日方自认数字
中方资料—伤亡48,000–60,000人含第11军重创之说
词条正文—第11军伤约70,000、阵亡约48,000中方较高估计

说明:上表可见中日双方对日军伤亡之估计相差悬殊,自日方自认之约一万九千,至中方所称之四万八千至六万不等。史家多认为日方低报、中方高估,然无论取何数,衡阳之役日军付出数万之代价、第三、第六十八等师团遭重创,则无疑义。中国守军以不满两万之众,毙伤日军数倍于己,创下以寡敌众之范例;惟孤城终陷,方先觉等被俘,亦为战略态势所限之悲剧。

另需注意,中方所称日军伤亡四万八千至六万,系含整个「一号作战」湘桂段之估算,非尽属衡阳一役;若仅计衡阳攻城,日方自认约一万九千,学界多认为实际当在数万之间。故援引数字时,须辨明统计范围,不可混为一谈。市民遇害三千一百七十四人,为日军炮火与空袭所致,其数虽不及军人,然平民之惨,足见城市攻防之残酷,史料亦当记之。

七、各方记载对照

  1. 中方叙述(第十军战斗详报、军委会战报及战后战史): 以「衡阳四十七天」「以寡敌众、死守孤城」为核心叙事,强调予日军以重大杀伤、迟滞其打通大陆交通线之战略目的。其价值在于保留逐日战斗、阵地得失、毒气受害与伤亡统计等一手记录;「最后一电」更升华为精神符号。惟被俘一节,在战后引发「降」与「殉」之争论,叙事上不免有所回护。方先觉被俘后脱险归队,国民政府仍予表彰,然部分舆论则质疑其「降敌」,使衡阳叙事在战后话语中呈现分歧。史料编纂宜并列两说,不以一端定是非。中方战报于衡阳之战,尤重「以时间换空间」之战略诠释,即孤城死守虽未能保城,却为大后方与滇西、桂柳方向争取了宝贵转圜。
  1. 日方叙述(第11军战史、《一号作战》): 以「衡阳攻略」为题,称三度总攻方下其城,自承伤亡累增;对毒气使用轻描并归于「破阵之需」,回避其违反国际公约之责。日方数字偏低,与其「速战速决」之宣传相悖,反证衡阳守军之坚韧。日方战史于衡阳着墨甚多,正因其攻坚受挫之甚;其所述「三度总攻」,恰与中方四十七天之记相互证,是中日战史难得吻合之处。
  1. 第三方与国际史料: 美军观察组与史迪威司令部之报告,关注衡阳对大陆交通线之迟滞作用;中方所称日军毒气战,亦为国际红十字会救护记录所印证。综合观之,衡阳保卫战应定性为一次「以惨重代价达成战略迟滞」之城市防御战:它未能保住城池,却以四十七天之坚守,大幅拖延日军南下,为滇西、桂柳等方向争取了时间,亦极大振奋了全国抗战士气。惟亦须指出,衡阳之胜在精神与迟滞,而非军事之全胜;城终陷落、主将受俘,提示单纯死守孤城而无外围配合,终难持久。此一教训,后为湘西、桂柳诸役所记取。

八、战役影响与历史定位

衡阳虽终陷敌手,然其战略与精神影响深远。就战略言,第十军以四十七天死守,使日军「一号作战」南下节奏被打乱,粤汉、湘桂铁路之贯通为之延宕,大后方转移与盟军机场之保全获得宝贵时日。就精神言,「衡阳之固守」与「最后一电」成为抗战后期士气之支柱,国民政府特授方先觉等「青天白日勋章」,并将衡阳誉为「抗战名城」。

然亦须直面其悲剧面:孤城无援、援军不继,是衡阳终陷之主因;毒气之使用,使守军雪上加霜。战后衡阳建有抗战纪念城与烈士墓,以奠此役阵亡将士与遇害市民。今衡阳有「抗战纪念城」石碑与岳屏山烈士墓,皆为这段历史之实物见证;每年八月,地方仍有纪念活动,足见其在一地乃至全国记忆中之分量。编纂史料,既记其「以寡敌众」之荣,亦记其「孤城无援」之痛,方称完备。

从更大格局看,衡阳保卫战是豫湘桂会战(一号作战)中华军少数予敌重创之点;当正面战场其他方向连连失利之际,衡阳之坚守如暗夜烛火,使国人见到以劣装备顽抗之可能。其史料价值,正在于以一座孤城之血,照见抗战后期中国军人意志之极限。美军联络官曾评衡阳之守为「东方之斯大林格勒」,虽誉之或过,然其以寡抗众、死守不退之状,确与斯大林格勒有神似处。

九、衡阳保卫战与一号作战之全局

衡阳之役,须置于日军「一号作战」(豫湘桂会战)之全局方能得其真义。一号作战为日本陆军在战争末期最大规模之攻势,意图贯通平汉、粤汉、湘桂铁路,摧毁华中、华南之美军航空基地,并打击国军主力。衡阳正处粤汉线与湘桂线之节点,其得失直接关系大陆交通线能否打通。守军以四十七天死守,使日军南下节奏大乱,铁路贯通为之延宕数月;然就整个一号作战而言,日军仍相继攻占长沙、衡阳、桂林、柳州,打通大陆交通线之战略目的大体达成。故衡阳之胜,是局部之顽强与战略之受挫并存;史料编纂既记孤城之光,亦记全局之黯,方不致以偏概全。研究衡阳者,宜先读一号作战之全局,再读孤城之坚守,方知局部与整体之张力。

十、参考资料

  1.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第十军衡阳保卫战战斗详报》(1944年)。
  2. 军委会、第九战区衡阳防守电令与「最后一电」电稿辑要。
  3. 日本防卫厅战史室:《一号作战》战史,有关衡阳攻略部分。
  4. 衡阳抗战纪念城、衡阳市地方志相关史料(含毒气受害记录)。
  5. 维基百科「衡阳保卫战」词条(https://zh.wikipedia.org/wiki/衡阳保卫战),供时间、序列核对。

附记:本档案以战役胜负、部队序列、伤亡统计与各方叙述之对照为主轴,凡战报数字均并列中日双方,存异而不妄断;原始影像与图表均注明出处并经核验。衡阳保卫战之研究,宜结合一号作战全局与长沙、桂柳诸役,方能得其全貌。

资料来源
  • 正文:据公开出版的抗战史著作与史料汇编整理
  • 图片:中文维基百科(各图具体出处见图片下方标注)
  • 条目性质:面向公众的普及性整理,详见编审说明
  • 最后校订:2026-11-09
发现本条有误?

史料难免疏漏。欢迎指出错字、年代、人名或出处问题——我们会核对后更新,并在页面上标注校订时间。

到论坛提交更正 也可以直接联系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