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案说明:本条目为「原始史料汇编」,收辑仁安羌解围作战之命令、战报、日记与影像,并附兵力、伤亡统计与各方记载对照,不作百科式综述。数字有歧异者,以「约」「据记载」标出;外文原文照录并附译。
一、事件背景
仁安羌(Yenangyaung)位于缅甸中部伊洛瓦底江东岸,为当时缅甸最大之油田区,亦为滇缅路西端要点。是役发生于一九四二年四月十六至十九日,距中国远征军入缅仅月余,为远征军前期作战中最光辉之一页。一九四二年四月,日军第十五军自仰光北进,连陷同古、棠吉,锋指曼德勒;其第三十三师团(樱井省三)西取仁安羌、向北迂回,意图切断英军退路,合围英缅军主力。
此时英缅军总督亚历山大(Harold Alexander)所部,自仰光北撤,序列紊乱。四月十四日前后,英缅军第一师(师长 J. G. S. Bruce Scott 准将)及英印军第七装甲旅(Brig. J. F. Anstice)一部,在仁安羌以北被日军第三十三师团包围于油田区,粮弹将尽,情势危殆,急电求救。中方新编第三十八师(师长孙立人)奉史迪威、罗卓英之命驰援。此即仁安羌解围之起因——一场由中国军队主力实施、解救盟军于重围的战斗。
一之二、盟军态势与解围决策
英方自弃仰光后,一路北撤,士气低落;中方远征军亦在同古血战之后,序列分散。史迪威力主以新三十八师东进解围,既救盟军,亦阻日军北断曼德勒。四月十六日,新三十八师主力抵皎勃(Kyaukpadaung)一带;孙立人令第一一三团(团长刘放吾)为先遣,星夜驰援仁安羌。英方记载称,若无中国军队之驰救,「第一缅甸师将全军覆没」。
一之三、油田之战略价值与日军企图
仁安羌油田为缅甸最重要之产油区,战前年产原油数十万吨,供应英缅与印度部分需求。日军第十五军攻缅,除断援华通道、固南洋外,亦图攫取油田以补其战略物资之缺。故第三十三师团西取仁安羌、北断曼德勒,既为围歼英军,亦为夺油。英军弃仰光北撤,所恃惟油田区之积储与交通;及被围,油田若落敌手,则英军退路尽绝。
是故仁安羌之役,表面为解围,实关缅甸战局之枢纽。中国军队之解围,不惟救盟军,亦使油田免于尽入敌手,迟滞日军北进。此一层战略意义,中英战史皆已点明,唯当日仓促,未必尽为前线将士所省察。
一之四、缅甸战局之演进与仁安羌之位置
欲明仁安羌,先须略知缅甸战局之演进。一九四二年三月八日日军占仰光,英军北撤;同古(东瓜)血战于三月十九至二十九日,中国第二百师死守后突围;四月间,日军第十五军分三路北进——西路第三十三师团取仁安羌、北断曼德勒,东路第五十六师团越棠吉、扑腊戍,中路第五十五师团续向北推。英军序列瓦解,一路溃退;中国远征军亦被切割。
当此之时,仁安羌居西路要冲:若日军第三十三师团于此合围英军第一师得手,则英军主力尽没,曼德勒侧背洞开,远征军将陷腹背受敌。故解围仁安羌,实为救英军、亦为保远征军侧翼。史迪威、罗卓英之调度,正基于此。然东路腊戍旋即失守,全局已不可为;仁安羌之胜,遂成败局中之一抹亮色。
一之五、新编第三十八师之来历
解围仁安羌之新编第三十八师,其源流特异。该师前身为财政部税警总团,本为缉私武装,抗战军兴编入作战序列;孙立人留美习军事,治军重训练与法治,以练精兵著称。入缅前,新三十八师已奉命归远征军第六十六军建制,为远征军中之劲旅。仁安羌之能以少胜多,与其平时训练之扎实、官兵素质之整齐,关系甚切。后该师退入印度,扩编为驻印军主力,于缅北反攻中屡建战功,皆源于此一底子。读仁安羌,不可不知其师之来历。
二、关键史料(摘录命令、战报与日记原文)
(一)孙立人下达解围命令(据新三十八师战斗详报节录)
着第一一三团刘团长放吾,不顾一切,迅速驰援仁安羌,击破当面之敌,解救被围英军。本师主力继进,务歼灭该敌。— 孙立人师长四月十六日命令(据《新一军战斗写真·印缅远征画史》)
(二)刘放吾团长攻击部署(节录)
本团于十七日拂晓发起攻击,以一部正面牵制,主力由敌侧背突入,劈开缺口,导引英军突围。— 刘放吾团长作战笔记(据战史档案)
(三)英方解围后之谢电(节录,译意)
贵军驰救,使第一缅甸师及随行人员得脱重围,感激之至。中国友军之勇毅与道义,英军永志不忘。— 英缅军总司令部致中国远征军司令部电(一九四二年四月,据英方战史译意)
(四)孙立人战后报功电(节录)
职师第一一三团于四月十八至十九日攻入仁安羌,击溃日军第三十三师团一部,解救英军官兵七千余员、随军教士及眷属五百余员,夺回油田。— 孙立人呈军事委员会电(据《孙立人将军抗战史料》)
(五)英方战史记载(节录,译意)
英印军第十四集团军司令斯利姆于回忆录中记:
中国将军孙立人派出一个团,勇敢地在日军阵中打开缺口,被围的英军与坦克得以突出。这是我军在这次溃退中第一次看到的胜利。— 据斯利姆《Defeat into Victory》
(六)日方视角之记载(据日方战史节述,译意)
第三十三师团于仁安羌方面扫荡英军之际,遭中国军孙立人部之顽强反击,包围未能竟全功,一部英军循缺口脱走。— 据日方《缅甸作战》相关记述(译意)
按:日方战史于仁安羌方向着墨简略,讳言受挫,然「包围未能竟全功」「英军脱走」数语,已间接承认解围之失。此与中、英、美三方「解围成功」之记载相参,尤足证史实。
三、影像档案

图一:孙立人将军在密支那视察摩托化部队(一九四二年)。孙立人为仁安羌解围之主将。来源:维基共享资源。

图二:孙立人在前线向部队下达指令(一九四二年)。来源:维基共享资源。

图三:一九四二年四至五月日军征服缅甸作战示意图,仁安羌位于中部油田区。来源:维基共享资源 / 美国陆军军事史中心。

图四:二〇二二年三月十五日,驻缅甸台北经济文化办事处在仁安羌大捷纪念碑举行追思仪式。来源:维基共享资源。
四、兵力对比与作战经过
仁安羌之战规模不大,然意义特殊。中方投入新三十八师第一一三团(约千人余)为主力,师主力策应;当面日军为第三十三师团之一部(约一个联队规模,含炮兵)。被围英军为第一缅甸师及第七装甲旅一部,连同随军人员约万余人。
作战时间线:
- 四月十四日:英军被围于仁安羌以北油田区,求援;
- 四月十六日:新三十八师第一一三团奉命驰援;
- 四月十七日:第一一三团发起攻击,与日军反复争夺高地;
- 四月十八日:中国军队突入油田区,逐次打开缺口;
- 四月十九日:刘放吾团攻克日军阵地,被围英军与眷属、教士循缺口突围,日军溃退。是役即为「仁安羌大捷」。
是役为中国远征军入缅后第一次主动攻坚解围,亦为盟军在缅甸战场初期罕有之胜仗。孙立人因此获英方「帝国司令勋章」(CBE)及美方「自由勋章」(Legion of Merit),刘放吾团长亦获勋奖。
四之二、作战逐日详述(据第一一三团战斗详报)
四月十四日,英缅军第一师及第七装甲旅一部在仁安羌以北遭日军第三十三师团主力合围,困于油田区,水源被断,情势危殆。英方急电中国远征军司令部求援。
四月十六日,新三十八师奉命东进,孙立人令第一一三团团长刘放吾率部为先锋,自皎勃一带驰援。是夜,刘团冒雨急行军,于十七日拂晓抵仁安羌外围。
四月十七日,第一一三团发起攻击。日军凭油田区工事与炮兵顽抗,双方反复争夺附近高地。刘放吾以一部正面牵制,主力迂回敌侧背,逐次突入。英方记载称,中国军队的进攻「出乎日军意料,打开了缺口」。
四月十八日,战斗进入白热。第一一三团在炮火下续攻,夺回数处要点,逐步将被围英军与坦克引导向外。日军一度反扑,为中国军队击退。
四月十九日,刘放吾团一举攻克日军核心阵地,缺口大张。被围之英军官兵约七千、随军教士与眷属约五百,循缺口突出重围;日军溃退,油田区为中方收复。斯利姆所谓「我军在这次溃退中第一次看到的胜利」,即指此役。
是役为中国远征军入缅后第一次主动攻坚解围,亦为盟军在缅甸战场初期罕有之胜仗。孙立人因此获英方「帝国司令勋章」(CBE)及美方「自由勋章」(Legion of Merit),刘放吾团长亦获勋奖,唯其功久湮而后显。
四之三、解围中之人道维度
被围于仁安羌者,除英军官兵约七千,尚有随军眷属、伤兵及外籍教士、平民约五百。据中方战报与西文记载,突围者中包括美军传教士及英印平民;中国军队于炮火之中,特予护送妇孺与伤者先行,此事经随军记者报道,为西方舆论所重。仁安羌之胜,因而不仅为军事解围,亦具人道救援之义——在盟国并肩作战之叙事中,此一层最为西方舆论所乐道,亦为孙立人获盟方勋奖之由之一。唯当记:人道之效,生于将士之勇;无前线和血,则妇孺之脱,无从谈起。
五、伤亡与损失统计
下表为仁安羌解围作战各方损失概略(数字据战史档案,各方记载小异):
| 项目 | 中国(新三十八师第一一三团) | 日军(第三十三师团一部) | 被围英军 |
|---|---|---|---|
| 投入兵力 | 约 1,000 余人 | 约 1,000–2,000 人 | 约 10,000 余人(含随军人员) |
| 伤亡 | 约 200 余人(据载) | 约 500 余人(日军自称损失较轻,中方记为较重) | 突围脱险,伤亡较轻 |
| 解救人数 | — | — | 英军官兵约 7,000 余、平民及教士约 500 余 |
说明:中方战报称解救英军七千余、平民五百余;英方记载被围兵力与获救人数略有出入,然均认新三十八师解围之功。日军伤亡数字,中方记为「击溃其一个联队,歼敌五百余」,日方记载则较轻,此乃战报常例,并存备考。要之,此役以寡敌众、解盟军于重围,其军事与人道双重价值,已为多方史料所共认。
六、各方记载对照
- 中方记载:以「仁安羌大捷」为名,强调以少胜多、解盟军于倒悬,视为国威之战。孙立人、刘放吾之指挥与勇毅被大书特书,列入抗战重要战例。
- 英方记载:斯利姆等坦承英军之狼狈与被救之幸,对中国友军评价甚高;亦称若无解围,「第一缅甸师将不保」。英方授勋,可为实证。
- 美方记载:史迪威视此役为缅甸溃退中难得之亮点,肯定中国军队战力;美方战史亦载解围之效。
- 日方记载:大本营战史谓仁安羌方向「扫荡顺利」,对遭中国军队突袭、被迫解围之事语焉不详,淡化失利。
三方之中,英、美、中三方均认解围成功,唯日方讳言受挫。被救人数之小异,不影响「解围成功」这一核心事实之成立。
综上对照,可得数端共识:第一,解围成功,四方(中、英、美、日)记载虽详略不同,然「英军脱围」一节无可否认;第二,中国军队之勇毅与道义,为英、美所共认,授勋事实足证;第三,日方讳败,恰从反面印证此役对其包围计划之破坏。故「仁安羌大捷」之称,非中方自诩,而有盟方战史与勋奖为凭,可立于多方互证。然亦当记:此胜未能扭转全局,数日后腊戍陷落,远征军全面后撤,野人山悲剧踵至——胜仗之光,终为败局所掩,此读史者不可不察。
六之二、解围之战术得失与后续影响
战术上,仁安羌之胜,得于「救围」目标明确、用兵集中。第一一三团以劣势兵力,避实击虚,专攻日军包围圈之薄弱侧背,遂能于短时间内劈开缺口。此与同古之「死守」、野人山之「溃退」恰成对照,足见中国军队野战攻防之能将。
影响所及,至少有三:其一,维系同盟信心。英军在溃退中首见胜仗,对中国友军改观,授勋之举即为明证;其二,保全英缅军第一师战力,使其得退印度整补,后参与反攻;其三,振奋国威。此役经中外报道,为国人在连败之中得一振奋,孙立人、刘放吾之名因之鹊起。
然亦须见到,仁安羌之胜,终未能挽回远征军全局之败。数日后腊戍失守,滇缅路中断,远征军全面后撤,野人山悲剧随之而来。故仁安羌为「败局中的胜仗」,其光尤显,其悲亦深。
七之一、主要人物史略(据任职命令与传记档案)
- 孙立人(一九〇〇—一九九〇年):新编第三十八师师长,清华留美,治军重练兵与法治。仁安羌一战成名,后率驻印军反攻缅北,屡建战功。
- 刘放吾(一八九九—一九九四年):第一一三团团长,湖南桂阳人。亲率部突入油田,为解围之执行者,战后长期湮没,至晚年方为世人所知。
- 樱井省三:日军第三十三师团长,率部攻取仁安羌并围英军,遭中国军队突袭而解围未果。
七之二、史事考辨
一、解围规模。中方「解救英军七千、平民五百」之说流传最广;英方具体数字略有出入,然被救者逾数千则无疑。此役价值不在歼敌多寡,而在解救盟军、维系同盟信心。
二、指挥权属。解围系史迪威、罗卓英调度下,由孙立人、刘放吾执行。日后各方叙功,或有归美于孙、或归美于刘之异,然「中国军队解围」一节,史实具在。
三、胜利定性。日方讳言,英、美、中三方皆认其为胜,故「仁安羌大捷」之称,可立于多方互证。
四、名称考。「大捷」一词,多见于中方战报与宣传,意在振奋人心;英、美战史多以「Yenangyaung relief」(仁安羌解围)称之,不称「大捷」,然于「解围成功」一节并无异词。名称之异,反映叙事角度之别,不影响事实之同。今日史家多以「仁安羌解围作战」为正称,「大捷」为通称,二者可并用。
五、史料层级。本条目所引孙立人命令、刘放吾部署、孙立人报功电,属中方一手公文;英方谢电、斯利姆回忆录,属盟方亲历;日方战史节述,属敌方记载。三者互勘,胜败之实自见。基层官兵如第一一三团将士,多无个人记述传世,其功赖战报与上级电文以存,读史者宜致意焉。
八、参考资料
- 《新一军战斗写真·印缅远征画史》(一九四七年刊),大学数字图书馆馆藏。
- 《孙立人将军抗战史料》,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
- William Slim, Defeat into Victory(斯利姆回忆录)。
- 英方战史:Official History of the War in the Far East(节录)。
- 维基百科「仁安羌大捷」词条:https://zh.wikipedia.org/wiki/仁安羌大捷
- 维基共享资源相关影像档案(见图一至图四)。
九、史料说明(编者按)
本汇编以战报、命令、日记为骨干:孙立人命令、刘放吾部署属原始公文;英方谢电与战史译意为盟方记述;斯利姆回忆录为当事人亲历。影像四帧,含孙立人前线照、作战地图与今人纪念碑追思照,皆注明来源。数字以中方战报为底,参英、美、日三方,凡歧异并录。
仁安羌之价值,在于它是中国军队出国作战后第一次以主动攻势解救盟军之仗,既显将士之勇,亦见同盟之实。读此条,宜与「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滇西会战」合观,方知解围之后,野人山之悲随即而来——胜利与挫败,本为一役之两面。本馆据此存真,以俟来者。
又按:考仁安羌之战,有数端可为后世鉴。其一,同盟作战,救人即自救。英军得脱,后得整补以参反攻;中方解围,亦获盟方信任与物资之回馈。其二,以少胜多,贵在目标专一、用兵果决。第一一三团不过千人,竟能劈开万余人之围,足见指挥与士气之要。其三,战报数字参差,然「解围成功」为核心事实,三方互证,无可移易。今人叙此役,或偏重孙立人,或追念刘放吾,皆未失其真;唯当记:胜仗之下,亦有被湮没之基层官兵,其功不可没。
再按:仁安羌大捷纪念碑立于缅境,每岁有追思之仪(见图四)。异域立碑,既为纪念死事,亦为铭刻同盟并肩之一页。史料之辑,非为煽动,而为使后人不忘:当此山河板荡,中国将士曾远渡莽林,以血肉解盟军于倒悬。此一事,足垂青史。
编者为防浮夸,于数字、名称、定性皆取多方互证之法:胜则言胜,不掩其小;败则言败,不没其功。仁安羌之胜,小而确,确而光——此即本馆存此条之微意。以俟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