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身与求学:从封建闺秀到革命军人
1905年10月25日,赵一曼出生在四川宜宾县白杨嘴村的一户封建地主家庭,原名李坤泰。那个年代,女子多被禁锢于闺阁,自幼缠足、鲜有读书机会。赵一曼却生性倔强,不仅拒绝缠足,还坚持要像男孩子一样进学堂。父亲李鸿绪虽恪守旧礼,却也难拗其志,最终允许她入读私塾和新式小学。少年赵一曼聪慧好学,对《木兰辞》中“万里赴戎机”的巾帼形象心向往之,也在心底种下了“女子当自立”的念头。家中虽有田产,她却从不以小姐自居,常常帮佃户的孩子识字,很得乡邻喜爱。辛亥之后,缠足之习渐废,而赵一曼早已是村里第一个放脚、进学堂的女孩,乡亲们都说李家七姑娘“有志气”。她七岁入私塾,熟读《三字经》《百家姓》,却常常质疑“男尊女卑”的旧训,塾师讲“女子无才便是德”,她当场反驳:“既无才,何以立身?”小小年纪,已显露出不凡的锋芒,也被族中长辈看作“离经叛道”的异类。正是这种不肯向旧礼教低头的性格,为她后来走上革命道路埋下了伏笔。在封建家庭里,她目睹妇女地位低下、婚姻不能自主,渐渐生出改变命运、改变社会的念头。她常对姐妹说:“女子不是男子的附庸,也能顶起半边天。”这种朴素的平等观,随着新思想的传入,逐渐升华为改造旧世界、建立新社会的革命理想。也正是从争取自身解放,到争取民族解放,赵一曼完成了从一个“不安分”的女孩到一名共产主义战士的蜕变。
五四运动的惊雷唤醒了这位川南少女。在宜宾女子中学,她如饥似渴地阅读《新青年》《向导》等进步刊物,参加反帝爱国集会,思想认识发生根本转变。1923年,她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1926年,她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并考入武汉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女生队——这是黄埔军校历史上第一批正规招收的女学员。队列、射击、战术、政治,严苛的训练把一个文弱闺秀锤炼成意志如钢的革命军人。一次实弹射击考核,她名列前茅,令男学员刮目相看。军校生活纪律严明,清晨号响即起,夜里挑灯读马列,她在日记中写道:“女子亦可为国执干戈,岂能久困闺中?”同期的女生队里,还有后来同样牺牲在革命战场的胡筠、游曦等英杰,她们共同书写了黄埔女兵的光彩一页,也证明了中国女性同样能够扛起保家卫国的枪。
二、莫斯科岁月与母子别离
1927年,党组织选送赵一曼赴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异国的课堂里,她系统研读马克思列宁主义,也结识了同窗战友陈达邦,二人于1928年结为革命伴侣。然而,国难当头,新婚不久,已有身孕的赵一曼便奉命回国。1928年底,她在宜昌生下儿子陈掖贤,小名宁儿。地下工作的险恶容不下一个母亲的安稳,她含泪将襁褓中的孩子托付给武汉亲属,自己则隐姓埋名,奔走于上海、江西等地,在白色恐怖中坚持地下斗争。把对儿子的思念深深埋在心底,她选择了为更多人的孩子去战斗。在写给友人的信中她曾说:“吾儿虽幼,终有长大之日;吾辈今日的牺牲,正是为了千万孩子能免于战火。”这份母爱,从一开始就与对民族未来的忧思紧紧相连,也为她后来那封绝笔家书埋下了伏笔。一个母亲,在国与家之间作出了最艰难也最崇高的抉择。此后十余年,宁儿在亲友照料下长大,却始终不知道母亲身在何处、所为何人;直到新中国成立后,那封尘封的遗书才让他与母亲“重逢”。母子间跨越生死的相认,成为这则红色家书最催人泪下的一幕,也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所谓“为国牺牲”,从来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一位母亲用与骨肉的永别换来的承诺。
三、白山黑水间的“红枪白马”女政委
1931年,日本关东军在沈阳制造“九一八事变”,数月之间东北三省沦陷。中国共产党发出武装抗日的号召,赵一曼主动请缨,被派往沦陷后的东北。她先以哈尔滨为中心从事地下工作,组织工人、妇女支援抗日,印发传单、护送情报,化名“赵一曼”逐渐为人所知。敌人曾惊呼哈尔滨的抗日传单“如雪片飞舞”,足见其地下斗争之活跃。她曾冒险出入车站、工厂,把党的指示藏在发髻与衣襟里传递,多次化险为夷。她还参与组织领导哈尔滨电车工人罢工,以城市罢工呼应农村的武装斗争,展现了出色的群众工作才能。
1934年后,她进入珠河抗日游击区,任中共珠河中心县委委员兼铁道北区委书记,发动群众、建立妇联与农会,为游击队筹粮筹款。1935年,她出任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三军第一师第二团政委(后东北抗日联军第三军第二团政委)。在林海雪原中,她率部昼伏夜出,伏击日伪军列车、拔除据点、破坏铁路,因常骑白马、双枪无敌,被群众称为“红枪白马”女政委,日伪报纸惊呼其为“挎双枪、骑白马的密林女王”,并与赵尚志并列悬赏。作为团政委,她把政治工作做到战士心坎上,向农民宣讲不当亡国奴的道理,动员青壮年参军,组织妇女护理伤员,与战士同甘共苦,深受爱戴。她还在部队里建立党支部,开展诉苦教育,让穷苦出身的战士明白“为谁扛枪、为谁打仗”。在她的二团,汉、满、朝鲜等各族战士并肩作战,民族团结的旗帜在林海雪原高高飘扬。她所活动的珠河、宾县、延寿一带,因此被称为“红地盘”,日伪视为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后快。在珠河,赵一曼还创造性地开展工作:她把游击队分成若干小队,时分时合,神出鬼没;她组织妇女暗中为部队纳鞋、缝衣、藏粮,建立起隐秘的供应线;她争取伪军、伪警中的动摇分子,分化瓦解敌人。这些灵活机动的斗争方式,使二团在强敌环伺中不但没有被消灭,反而越战越强,成为珠河地区抗日的一面旗帜。
四、左撇子沟负伤与酷刑下的坚贞
1935年11月,日伪军调集重兵对珠河游击区“讨伐”。11月22日,赵一曼在左撇子沟战斗中为掩护主力转移身负重伤,藏匿养伤时被叛徒出卖、遭敌搜捕。敌人弄清她的身份后如获至宝,先是许以官职厚禄劝降,被她厉声痛斥;继而施以吊打、鞭笞、竹签钉指甲、烙铁、电刑等种种酷刑,妄图撬开抗日武装的秘密。赵一曼数次昏死过去,醒来仍一字不吐。她用沉默告诉敌人:肉体的痛苦摧不垮信仰的脊梁。敌人叹道“这女人硬得很”。据后来整理的档案记载,敌人对她动用了当时几乎所有残暴的刑具,仍未能从她口中得到半点机密,她的意志之坚,令行刑的特务都暗自称奇。在生与死、屈服与节烈的抉择面前,她用血肉之躯给出了最响亮的回答。
1936年夏,伤情恶化的赵一曼被押往哈尔滨医院“医治”并受监视。病榻之上,她的气节感动了看守董宪勋与护士韩勇义。1936年6月28日深夜,董宪勋背起她逃出医院,韩勇义资助盘缠,三人向游击区疾驰。然而敌人察觉后穷追不舍,数日后赵一曼再度落入魔掌。敌人恼羞成怒,加重刑罚,却始终一无所获。这段惊心动魄的逃脱与再捕,更显出她求生续战、誓不死节的钢铁意志。一个身负重伤的弱女子,竟能在敌人的眼皮底下组织逃亡,足见其胆识与魄力,也说明正义终能唤起人心。董宪勋、韩勇义本是被敌人视为工具的下层人员,却在赵一曼精神的感召下冒死相救,这一细节,恰是侵略者必败、正义必胜的生动注脚。
五、囚车上的绝笔家书
1936年8月2日,敌人将赵一曼押上开往珠河的火车,决意就地处决。通往刑场的囚车成了她与儿子最后的对话之地。她向敌人索要纸笔,在颠簸的车厢里,给七岁的宁儿写下那封泣血的家书:
“宁儿:母亲对于你没有能尽到教育的责任,实在是遗憾的事情。母亲因为坚决地做了反满抗日的斗争,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母亲和你在生前是永久没有再见的机会了。希望你,宁儿啊!赶快成人,来安慰你地下的母亲!我最亲爱的孩子啊!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在你长大成人之后,希望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而牺牲的!”
纸短情长。这封信没有娇惯,没有哀怨,只有一位革命母亲用生命写就的教科书:她以“实行”——即以牺牲——来教育儿子,也教育后人什么是民族大义。信被敌人收走存档,直到新中国成立后,其子陈掖贤才得以抄录,让天下人得以诵读这穿透时空的母爱与大义。一封家书,字字千钧,把一位母亲的柔情与一位战士的刚烈,熔铸成中国人共同的精神记忆。
六、诗言志:一首《滨江述怀》
赵一曼不仅骁勇善战,也情怀深沉。她留下的七言诗《滨江述怀》,正是报国壮志与女儿胸襟的写照:
誓志为人不为家,跨江渡海走天涯。 男儿岂是全都好,女子缘何分外差? 未惜头颅新故国,甘将热血沃中华。 白山黑水除敌寇,笑看旌旗红似花。
“未惜头颅新故国,甘将热血沃中华”一句,道尽一位革命女性以鲜血浇灌民族新生的赤子之心。这首诗与她的遗书相映生辉,共同诠释了她“舍小家为大家”的崇高境界。一个能在马背上吟诗的政委,注定要在历史的天空留下最明亮的星辰。诗言志,歌咏言,赵一曼用诗与血,写就了最动人的爱国篇章。
七、东北抗战中的女性群像
赵一曼并非东北抗战中唯一的女性豪杰。在白山黑水之间,东北抗日联军里活跃着许多女战士:第五军妇女团指导员冷云,1938年与安顺福、胡秀芝等七名女战友在乌斯浑河畔遭遇日伪军,弹尽援绝之际,她们挽臂投江、壮烈殉国,史称“八女投江”,与赵一曼一样,成为东北抗战女性的不朽丰碑。还有无数无名妇女,为抗联送粮、缝衣、放哨、养伤,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抗战的后勤半边天。赵一曼的身影,正是这支女性队伍中最明亮的一束光。她们用行动证明:在民族存亡的关头,中国女性从来不是旁观者,而是同赴国难的战斗者。
八、血沃中华:三十一岁的永恒
1936年8月2日,赵一曼在珠河小北门外英勇就义,年仅三十一岁。就义前,她高唱《红旗歌》,从容赴死。东北的林海雪原记住了她白马上的英姿,中华民族的抗争史册记住了这位女共产党员的名字。她所战斗的东北战场,是抗战中最艰苦的环境之一:严冬气温常降至零下三四十摄氏度,抗联缺衣少食、弹药匮乏,常在冰天雪地中以草根、树皮、棉絮充饥,日伪又实行“归屯并户”隔断群众联系。赵一曼正是在这种九死一生的环境里,以血肉之躯牵制敌人,写就了气壮山河的篇章。中共满洲省委在沦陷后即在各地发动游击战争,杨靖宇、赵尚志、李兆麟、周保中等共产党人先后拉起抗日武装,东北抗联最盛时达数万人,编成十一个军;1940年杨靖宇壮烈牺牲,胃肠里只有草根棉絮。赵一曼与无数抗联将士,共同铸就了东北抗战的不朽丰碑,他们的牺牲,换来了白山黑水间不灭的信仰。每逢清明,东北的干部群众都会自发来到抗联遗址与烈士陵园,献上一束束山花,告慰那些长眠雪原的英灵。赵一曼的故事,也随着岁月流转,化作东北大地上一座无形的纪念碑,提醒后人勿忘来路、珍惜今朝。
九、就义之后:英名与乡土同在
赵一曼牺牲后,这封遗书随敌伪档案尘封多年,哈尔滨解放后才被发现,几经辗转交到陈掖贤手中。早已长大成人的宁儿读着母亲就义前写下的字句,泪流满面,此后将家书抄录多份,让更多人得以诵读。为纪念赵一曼等抗联英烈,珠河所在的县于1946年更名为尚志县(今尚志市);哈尔滨烈士陵园安放着她的英灵;哈尔滨“一曼街”、宜宾“一曼村”与赵一曼纪念馆,让英名融入城乡的记忆。她留下的绝笔家书,被收入《重读抗战家书》等读物,成为开展爱国主义教育的生动教材。许多读者说,每次读到“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而牺牲的”,都会心头一热——这正是英烈留给后人最珍贵的遗产,也是穿越时空的精神接力。如今,在哈尔滨烈士陵园、在尚志市赵一曼纪念馆、在宜宾一曼村,人们仍能看到那封家书的复制件,仍能感受到一位母亲在生命尽头写下的滚烫字迹。它提醒着每一个后来者:我们今天的岁月静好,是因为有人曾为我们负重前行;我们今天的红旗漫卷,是因为有人曾用鲜血为它染色。铭记赵一曼,就是铭记那段苦难辉煌的岁月,就是铭记一个民族怎样在绝境中奋起。
十、英名不朽:从银幕到课堂
赵一曼的事迹是东北抗战精神的一座丰碑。1950年,电影《赵一曼》上映,石联星塑造的女英雄形象深入人心;她当选为“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之一。这部影片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公映时,曾让无数观众泪洒影院。今天,在中小学课本、纪念邮票与话剧舞台上,赵一曼的故事仍在讲述——讲述一个普通女性如何在国破家亡时选择挺身而出,又如何用鲜血把“母亲”二字写得顶天立地。她的绝笔家书被一代代青少年反复诵读,那句“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而牺牲的”,穿越近九十载岁月,依旧滚烫人心,提醒后人:今日的和平,是无数母亲、无数英烈以生命换来的。赵一曼用三十一岁的生命证明:英雄不问性别,报国不论老少;只要心中有信仰,柔弱的肩膀也能扛起一个民族的希望。
十一、研究与纪念的当代意义
赵一曼牺牲已近九十年,但她的名字从未随岁月褪色。作为东北抗联女性的杰出代表,她的研究已成为抗战史、妇女史的重要课题;她的遗书与诗作,被收入多种抗战文献选编,成为开展爱国主义教育与家风教育的最鲜活教材。在宜宾、在尚志、在哈尔滨,纪念馆与纪念地年复一年迎来瞻仰的人群;在课堂与荧屏上,她的故事被反复讲述。今天的中国早已山河无恙,但赵一曼那句“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而牺牲的”,依然在提醒我们:和平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无数英烈用生命换来的。铭记,是最好的告慰;奋斗,是最好的传承。赵一曼精神中所蕴含的忠诚、坚韧与牺牲,早已汇入中华民族的精神血脉,成为激励后人自强不息、奋勇前进的不竭动力。
十二、赵一曼的史料价值与精神坐标
作为东北抗联女性的杰出代表,赵一曼的生平与遗书,是研究抗日战争史、中共党史与妇女解放史的重要一手资料。那封写给宁儿的绝笔家书,既是私人情感的真切流露,也是时代风云的缩影——它记录了一个母亲在国破家亡之际的最后抉择,也折射出千千万万抗战家庭“有国才有家”的共同信念。今天,当我们重读这封家书,仍能感受到跨越时空的精神共振:那是对信仰的坚守,对祖国的深情,对后代的殷殷嘱托。赵一曼用生命证明,英雄不问性别,报国不论老少;一个普通女性,同样可以在民族存亡的关头挺起脊梁、光照千秋。她所铸就的精神坐标,将永远矗立在中华民族的精神高地之上,召唤着一代又一代人为国家富强、民族振兴而不懈奋斗。从赵一曼到今天的奋斗者,爱国主义的旗帜在一代代人手中传递,愈发鲜艳。

(来源:Wikimedia Commons,File:Zhao Yiman.jpg)

(来源:Wikimedia Commons,File:Zhao Yiman and her son.jpg)

(来源:Wikimedia Commons,File:Zhao Yiman's letter to her son.jpg)

(来源:Wikimedia Commons,File:Zhao Yiman - Changchun Movie Wonderland.jpg)
参考文献
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赵一曼写给儿子的一封遗书》,http://dangshi.people.com.cn/n1/2019/0513/c85037-31080777.html
中国军网:《重读抗战家书丨赵一曼致子书(1936年8月2日)》,https://www.81.cn/yl_208589/9888078.html
共产党员网:《赵一曼:舍家卫国的巾帼英雄》,https://www.12371.cn/2025/06/20/ARTI1750403395859467.shtml
央视网:《抗日英雄赵一曼|不负巾帼志 热血沃中华》,https://news.cctv.com/2020/08/21/ARTIlrQ0xwLSUin6Vff9OgCO200821.shtml
百度百科:《赵一曼》,https://baike.baidu.com/item/赵一曼/54546
中文维基百科:《赵一曼》,https://zh.wikipedia.org/wiki/赵一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