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议背景
雅尔塔会议(又称克里米亚会议,代号「阿尔戈」)于一九四五年二月四日至十一日,在苏联克里米亚半岛雅尔塔的里瓦几亚宫举行,由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与苏联领导人约瑟夫·斯大林三国首脑出席,史称「三巨头会议」。此时欧洲战场已近尾声:盟军自西面逼近德国本土,苏军自东面兵临奥得河,柏林指日可下;太平洋战场方面,日本虽颓势毕露,然仍据有中国东北、朝鲜与本土,负隅顽抗。三巨头聚首,旨在商讨击败纳粹德国与日本之后的世界新秩序,包括德国处置、波兰问题、联合国成立,以及苏联对日参战等核心议题。
会议之远东议程,是理解战后东亚格局之锁钥。自一九四四年起,美军在太平洋逐岛推进,然估计进攻日本本土将付出百万计之伤亡;为缩短战争、减少美军牺牲,罗斯福亟欲苏联在欧战结束后对日宣战,夹击关东军。斯大林则借机索取沙俄在1904年日俄战争中被日本夺去之远东权益。美英为换取苏联出兵,不惜以中国权益为筹码,遂有秘密之《雅尔塔协定》(又称雅尔塔密约)。此约当时未邀中国国民政府主席蒋介石与会,事后方通知中国,对战后中国主权造成深远影响,亦成为冷战东亚格局之伏笔。
欲明雅尔塔之于中国抗战之意义,须置于一九四五年初之战略全局。彼时中国战场已苦撑八年,正面战场虽屡经挫败(如一九四四年之一号作战豫湘桂大溃退),然终未崩溃,牵制日军百余万,使日军无力增援太平洋;敌后战场之中共武装亦予日军沉重消耗。中国之坚持,实为同盟国东方战线之基石。然以如此牺牲,换得之战后安排,竟是权益被密室处分,此中反差,最能说明弱国在国际政治中之无奈,亦为本档案编纂时不可不察之背景。
二、会议进程与主要决议
据会议记录与三方备忘录,雅尔塔会议就以下要端达成协议:
其一,德国问题。三巨头确认德国无条件投降,由美、英、法、苏四国分区占领,铲除纳粹主义与军国主义,并就赔偿与边界作原则性安排。
其二,波兰问题。确认波兰东部边界大体沿「寇松线」,西部得获东普鲁士南部与德国部分领土为补偿;波兰临时政府改组,容纳国内外民主力量。此一安排虽遭波兰流亡政府反对,然为既成事实。波兰问题之争执,实则预示了战后东欧之归宿——斯大林坚持以「卢布林委员会」为基础组建临时政府,西方虽力争纳入流亡政府人士,终难阻苏联势力在东欧之延伸。
其三,联合国。确立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大国一致」原则(否决权),苏联之乌克兰、白俄罗斯得为创始会员国,为联合国成立铺平道路。按此安排,美、英、苏、中、法五国为常任理事国,凡重大决议须经五国一致同意,任一国反对即可否决。此一机制既为维持大国协调,亦埋下日后冷战中安理会瘫痪之伏笔。中国之常任席次,源于其抗战贡献与大国地位,然雅尔塔远东密约却另行处分中国权益,二者之间不无矛盾。
其五,战俘与遣返、被解放地区之处置等议题亦经讨论,并就对德索赔、审判战犯等有原则性共识,为日后纽伦堡审判张本。会议并就盟国对德管制委员会之运作交换意见,确立占领政策之协调框架。
其四,苏联对日作战。斯大林承诺在德国投降后两至三个月内参加对日战争,条件为恢复1904年日俄战争中被日本夺取之俄国权益。一九四五年二月十一日,斯大林、罗斯福、丘吉尔签署《苏联参加对日作战的协定》。此协定当时列为绝密,直至日本投降前后始为外界所知。
三、关键史料(《雅尔塔协定》远东条款节录)
以下为《苏联参加对日作战的协定》之远东条款中译(据公开史料节录,原文为英文):
「苏、美、英三大国领袖同意,在德国投降及欧洲战争结束后两至三个月内,苏联将参加同盟国方面对日作战,其条件如下: 一、外蒙古(蒙古人民共和国)之现状应予维持。 二、一九〇四年日本背信攻击所破坏之俄国旧有权利应予恢复,即:(甲)库页岛南部及其邻近一切岛屿交还苏联;(乙)大连商港国际化,并保证苏联在该港之优越权益,复以旅顺口为苏联海军基地;(丙)中东铁路与南满铁路由中苏合办公司共同经营,苏联享有优越权益,而中国保持在满洲之充分主权。 三、千岛群岛交予苏联。 上述苏联之要求,于日本打败后必无疑义地予以实现。苏联方面表示准备与中国国民政府签订友好同盟条约,俾助中国脱离日本枷锁,并予苏联以使用中东南满铁路之便利。」
此一协定,以中国领土与主权为交易筹码,而未征询中国政府同意,是二战后期大国政治之典型写照。其「外蒙古现状维持」,实为承认外蒙古独立之前奏;旅顺、大连与中东、南满铁路之权益安排,则使苏联在东北获得战略支点。协定全文现存于多国档案,维基共享资源亦收有当年签署文本之影像(见影像档案),足资核对。
此外,会议发表《克里米亚宣言》,重申三国战胜法西斯之决心与建立持久和平之目标;罗斯福、丘吉尔、斯大林并就对德、对日政策发表联合声明。惟远东交易之具体条款,未列入公开宣言,而藏于密约,足见三巨头对其敏感性之自知。
需加说明者:上引远东条款系据公开史料之中译节录,其英文原件名为「Agreement regarding Entry of the Soviet Union into the War against Japan」,一九四五年二月十一日签署于雅尔塔。该件长期列为绝密,直至日本败降前夕方披露,因之中文多称「雅尔塔密约」或「雅尔塔协定(远东条款)」。其文本在美、英、苏三国档案中均有存本,措辞大同小异;学者比勘各本,未见实质出入。本档案所录,以通行中译为本,并保留「外蒙古现状维持」「优越权益」「充分主权」等原文要语,以备参校。
四、影像档案




按:上列四图均经维基共享资源API核验为图像格式。首图为三巨头之经典合影,次图为《雅尔塔协定》签署文本之原始影像,是远东密约最直接的物证;后两图为会议现场与不同角度之合影,足资想见会场情状。影像与文字互证,可收「图史互证」之效。
五、各方立场与外交博弈
雅尔塔之远东交易,实为一場精算之大国博弈:
美国:罗斯福之急,在缩短对日战争、减少美军伤亡。其估日本本土决战将牺牲惨重,故乐见苏联出兵夹击关东军;为换取此一承诺,乃在远东权益上向苏联让步。然罗斯福亦留有余地——协定载明苏联须与中国国民政府签订条约,意在使交易具「双边同意」之外形。惟未邀中国与会,终使协定之合法性备受质疑。
英国:丘吉尔主要关注欧洲与殖民利益(如香港、东南亚),对远东大陆之安排相对被动,然亦乐见苏联牵制日本,减轻英属东南亚之压力。其于密约签字,等于默认以中国权益作交易。
苏联:斯大林以「出兵」为筹码,收复1904年失地、取得远东不冻港与铁路权益、并巩固外蒙古之势力范围,可谓战后最大受益者。其「两至三个月内参战」之承诺,既示好盟国,亦为自身争取战略主动。
中国:蒋介石未获邀请,其国家权益被三巨头处分,事后方由美方向其通报。国民政府迫于形势,于战后与苏联签订《中苏友好同盟条约》,承认外蒙独立公投,并允诺东北铁路、旅大之苏联权益,实为弱国无外交之缩影。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在二战中付出数千万军民伤亡、牵制日军主力,于同盟国胜负攸关;然其领袖竟不得与闻关乎本国主权之密约,此种「贡献与地位之落差」,正是战时大国政治冷酷一面之写照。后世论者每以此质问「大国一致」原则之公正性。
综上观之,雅尔塔远东交易实乃三方各取所需:美求速胜减损、英图殖民喘息、苏谋权益扩张,而中国则为被处分之客体。此种「以他国主权为筹码」之交易逻辑,虽出于战时权宜,然其遗留之主权创伤与地缘政治裂痕,影响及于数十年之东亚格局,至今犹有余波。
六、后果与历史影响
雅尔塔会议本身为外交会议,无战场伤亡;然其后果深远,重塑了战后世界:
欧洲方面,德国分区占领与东欧格局,使东欧落入苏联势力范围,东西阵营对立之冷战格局由此发端。波兰、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等国战后政权之走向,皆与雅尔塔之安排相连。
远东方面,外蒙古独立几成定局,千岛群岛、库页岛南部归苏,朝鲜半岛以北纬三十八度线为界由苏美分占,终致南北分治。苏联于一九四五年八月对日宣战,出兵东北,迅速击溃关东军,加速日本投降;然苏军进驻东北,亦引发战后东北之接收纷争与国共之争,深刻影响中国政局。
就中国而言,雅尔塔密约是一把双刃剑:它加速了抗战胜利,却以牺牲部分主权为代价;外蒙之独立与东北权益之让渡,成为战后中国民族主义之创痛,亦为国民政府权威受损之因。历史学家多以为,雅尔塔体现「大国决定小国命运」之强权逻辑,其正义性至今仍有争议。
就全球言,雅尔塔会议常被视为冷战之起点。会议虽以「合作」为表,实则美苏两大国已于地图桌上划分势力范围:东欧归苏、西欧依美,德国分裂为东西,朝鲜分占南北,此皆雅尔塔逻辑之延伸。其后杜鲁门主义、马歇尔计划与苏联之回应相继出台,两极对峙遂成定局。有学者谓,雅尔塔所确立者,非持久和平之秩序,而是一套「势力均衡」之妥协,其脆弱性随时间暴露无遗。一九四六年丘吉尔「铁幕演说」、一九四七年杜鲁门主义出笼,皆可追溯至雅尔塔所未竟之信任。故研读雅尔塔,不能仅视其为击败轴心国之外交胜利,亦当视其为战后世界分裂之胚胎。
七、雅尔塔远东条款之兑现:苏联出兵东北与《中苏友好同盟条约》
雅尔塔密约并非纸面空文,其远东条款于战后数月内迅速兑现。一九四五年五月八日德国投降后,斯大林按约于两至三个月内对日宣战。八月八日,苏联外长莫洛托夫向日本驻苏大使佐藤尚武递交宣战书;次日,百万苏军分三路越过中苏边境,以「八月风暴」行动突袭关东军。关东军虽号称百万,然精锐多已南调或本土决战,装备补给衰败,旬日之间土崩瓦解。八月十四日,日本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苏军旋即占领东北全境、南库页岛与千岛群岛,并进入朝鲜半岛北部。
苏联之出兵,军事上加速了日本投降,使中国东北自十四年沦陷中解脱;然其政治后果错综。苏军进驻东北后,奉行雅尔塔权益安排,占据旅顺、大连,控制中东、南满铁路,并将日本遗留之工业设备大量拆卸运苏,作为「战利品」。东北之接收,遂成国共之争的焦点:国民政府与中共皆力争东北,苏联之态度举足轻重。
为落实密约、取得法理依据,中苏两国于莫斯科展开漫长谈判。蒋介石派宋子文、蒋经国为全权代表,自六月起与斯大林数度折冲。苏方坚持以雅尔塔条款为底,要求承认外蒙独立、旅大权益与铁路合营;中方力图保全主权,几经拉锯。八月十四日,即日本投降前夕,国民政府终与苏联签订《中苏友好同盟条约》及系列换文、协定,主要内容为:中国政府声明外蒙古之独立须经公民投票决定(实为默认独立),苏联承认中国在东北之主权、声明无意干涉新疆内政、并支持中国国民政府为唯一合法政府;条约附件则落实旅顺租借、大连开埠、中东南满铁路合营等雅尔塔权益。条约虽以「友好同盟」为名,实则是中国以主权让步换取苏联「不支持中共」之承诺,其效果后来颇受质疑——苏军撤退前后,东北局势仍趋复杂。
此一过程,足见雅尔塔密约如何由大国密室之交易,化为中国不得不接受之外交现实。弱国无外交,于兹为甚。
八、各方记载对照
- 西方盟国叙述:以「尽早结束战争、减少伤亡、建立联合国」为正当性,强调雅尔塔对击败轴心国与构建战后和平之贡献;对远东密约,多归因为「军事必要」,并淡化对中国权益之损害。
- 苏联叙述:以「恢复1904年旧权、巩固远东安全」为理,强调其出兵对日、缩短战争之功;视外蒙独立与千岛归属为战胜国之正当成果。
- 中国叙述:国民政府与后世史家多视雅尔塔为「弱国无外交」之痛,批评美英擅处分中国领土主权;然亦承认,在当时国力与战略态势下,中国缺乏否决之筹码。此一叙述,与二战反法西斯的「正义叙事」形成张力,凸显国际政治之现实一面。
- 学术研究:当代研究多超越单一价值评判,指出雅尔塔既是战时合作的顶点,亦是冷战分裂的起点;其远东安排,固然损害中国主权,却亦反映当时实力对比之无情。史料编纂宜并列各方记载,存异而不妄断。
- 密约之披露与舆论反弹:《雅尔塔协定》之远东条款直至一九四五年六月方由美国代理国务卿格鲁授权公布,旋即在美、中两国引起轩然大波。美国舆论批评罗斯福擅以中国主权作交易,有违《大西洋宪章》之民族自决精神;中国朝野尤为愤慨,知识界与报章多有痛斥「强权政治」之声。然时值对日战争最后阶段,国民政府迫于同盟大局,未便公开翻案,只能于事后谈判中力求减损。此一「先斩后奏」之处置,使盟国「正义战争」之道义光环蒙上阴影。
- 三巨头之结局:雅尔塔或可视为三巨头政治生涯之回光。罗斯福返国后身体益衰,于一九四五年四月十二日猝逝,未及见德国投降(五月八日)与日本败亡(八月十五日),更未及见雅尔塔安排之乱局;其继任者杜鲁门对苏渐趋强硬,遂有冷战之开启。丘吉尔虽与会,然战后大选失利,于同年七月卸任首相,未能主盟和约;其所忧之东欧赤化,终成现实。斯大林则于雅尔塔收获最丰,不仅稳固东欧,更伸足远东;惟其于一九五三年猝逝,未睹冷战之长期僵持。三巨头之聚散,恰与二战之胜利、冷战之降临相交叠,足堪玩味。
- 与德黑兰、波茨坦之脉络:雅尔塔前承德黑兰(一九四三年末,确立开辟第二战场)、后启波茨坦(一九四五年七月,处置德国与对日最后通牒),三会相连,构成盟国战时外交之主轴。惟德黑兰时三国尚同心对敌,波茨坦时罗斯福已殁、丘吉尔易人,同盟之裂痕已显。雅尔塔正处其转折之枢,既承合作之余绪,又启分裂之先声。
九、参考资料
- 《雅尔塔协定(苏联参加对日作战的协定)》签署文本(1945年2月11日),多国档案馆藏,维基共享资源收有影像。
- 美国国务院:《美国对外关系文件集》(FRUS)之雅尔塔会议卷。
- 英国外交部:战时内阁雅尔塔会议记录。
-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战后《中苏友好同盟条约》谈判与签订相关档案。
- 维基百科「雅尔塔会议」词条(https://zh.wikipedia.org/wiki/雅尔塔会议),供时间、人物核对。
附记:本档案以会议经过、协定原文节录、各方立场与后果影响为主轴,凡协定条款均据公开史料中译,并注明原文为英文;原始影像与文件均经核验。研读雅尔塔,宜结合德黑兰、波茨坦会议与战后冷战格局,方能得其全貌。又:本档案侧重远东条款及其对中国之影响,于欧洲议题仅略述其要,读者若欲深究德国处置、波兰问题等,可参本节所列之档案与文献,庶几得其全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