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背景
山海关抗战,又称「榆关战斗」「山海关战斗」,发生于1933年1月1日至3日,是日本关东军为打开进逼平津、直取热河之通路,在长城东端起点山海关(榆关)挑起的一次攻城战斗,亦是长城抗战之序战、热河抗战之前奏。山海关为长城与大海交汇之咽喉,号称「天下第一关」,扼辽西走廊西口,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其得失直接关系到华北平原之门户。
九一八事变后,关东军占据辽西,与驻守山海关之中国东北军隔关对峙。1932年伪满洲国成立后,日方即以「国境」为名,不断在山海关制造摩擦。1933年元旦,日军借中国守军内部纠纷为口实,制造「榆关事件」,以此为由向山海关中国驻军发出撤出通牒,旋即发动进攻。对关东军而言,占领山海关既可为进攻热河、突破长城防线扫清前哨,又可向国际(尤其国联李顿调查团在华北活动期间)展示其「膺惩」之决心。
中国守军为东北军将领何柱国所部第九旅第六二六团,团长邵文凯,防守山海关及附近五里台、石河等阵地;其中担负城防核心任务者为安德馨营。何柱国时任临永警备司令,统辖山海关、秦皇岛一带防务。与日军相比,中国守军兵力、火力均居劣势,且腹背受敌——东侧为日军,西、北两面则为已被日军控制之辽西。在装备劣势与孤立无援之下,守军以血肉之躯死守危城,终因众寡悬殊、奉命撤退而失守。
山海关之失,标志着长城东端防线被突破,日军得以沿北宁铁路长驱直入,直叩热河与平津之门。此役虽仅两昼夜,却以安德馨全营殉国、「誓与榆关共存亡」之壮烈,震动全国,成为长城抗战悲壮序曲之象征。
作战经过(时间线)
山海关抗战虽仅两昼夜,过程却颇曲折,且牵涉复杂的国际背景:
1932年冬—1933年初:摩擦累积。 山海关地处辽西与冀东之间,九一八后即为中日两军对峙之焦点。日军以「满洲国」边界为名屡屡借题寻衅;中国守军何柱国部第九旅第六二六团(团长邵文凯)据城防守,安德馨营担城防核心。彼时国联李顿调查团正在华北活动,日军刻意择此时机制造事端,意在向国联展示其「膺惩」决心并试探国际反应。
1月1日:榆关事件。 日军借中国守军内部一桩兵变纠纷,指为「满洲国」境警权受侵,由山海关守备队与伪满国境警察队鸣枪挑衅,并向何柱国发出最后通牒,要求中国军队撤出山海关、交出南关警权与城防工事。何柱国一面据理拒绝,一面向北平军分会告急。
1月2日:日军总攻。 日军第八师团第四旅在航空兵、海军一部支援下发动进攻。安德馨营据南门死守,与敌展开巷战与城垣争夺;日军以飞机、舰炮轰击城防,守军以步枪、手榴弹近战相抗,城头反复易手。
1月3日:城破殉国。 经两昼夜血战,城垣多处被毁,日军蜂拥入城。安德馨营长裹伤督战,与全营官兵同殉于城;守军奉命撤退,山海关遂陷。日军旋于1月4日、6日再攻五里台、石河阵地,10日占九门口,长城东端防线全面告破。
兵力部署与战场地理
| 方面 | 兵力 | 主官 | 装备备注 |
|---|---|---|---|
| 中国守军 | 第九旅第六二六团(含安德馨营) | 何柱国(临永警备司令) | 劣势,孤悬敌后 |
| 日军 | 第八师团第四旅附航空、海军 | 川原旅团长等 | 陆空协同,火力占优 |
山海关北依角山、南濒渤海,长城自此入海,号称「天下第一关」,其得失关乎辽西走廊锁钥与平津门户。中国守军虽据险,然东、北两面已为日军控制之辽西所包抄,西面援绝,实处孤悬之势。此一地理困局注定山海关难以久守;然安德馨全营以血肉之躯迟滞日军两昼夜,已尽守土之责。
国际反响与政治余波
山海关之失,正值国联李顿调查团在华调查之际,国际视听云集。日军借「边境纠纷」之名行侵略之实,使调查团亲见关东军扩张手法;中国守军孤立无援、城破殉国之状,亦激起国内舆情大哗。各大报以「榆关沦陷、全营殉国」为标题呼吁团结抗日。此役虽小,却以其象征意义成为长城抗战悲壮序曲,亦预示热河、长城各口之相继告急。守将何柱国字国卿,辽宁人,东北军将领,时任临永警备司令,战后转进后方,其守土通电与安德馨殉国事迹,同为此役史料之要。
日军此役之战术,典型体现其「制造事端—提出通牒—借端进攻」之渐进蚕食模式:先以微小纠纷为口实,继以最后通牒制造法理外衣,终以优势火力攻城。此种模式此后在华北反复上演。山海关民众于战火中流离,南关商肆尽毁,然城内士绅与守军同仇,亦有民众冒死为守军送水送弹之记载。城破后,日军搜括文物、强征民夫,山海关一带民众遂沦于敌骑之下。此等民间记忆,虽散见于地方志与口述,亦为史料汇编所不可忽视之一环。
关键史料(摘录通电、命令与战报原文)
以下据中方战报、当时报刊及法文新闻社(Rol)所摄照片说明整理。凡原文照录者以引用块标出;转述者注明「据记载」。
(一)日军进攻山海关之最后通牒(1933年1月1日,据中方战报及当时《大公报》转述):
「驻山海关日本守备队向何柱国将军提出:中国军队须于限期内退出山海关城,将南关归日方管理;并拆除城上中国军队之防御工事,交出南关警察权。否则日军将采取断然行动。」
按:此为据中方战报与《大公报》报道转述之通牒要旨。日方借中国守军内部一桩兵变纠纷,谓「满洲国」境警权受侵害,借题发挥,实为既定进攻计划之口实。
(二)何柱国守土通电(1933年1月,据军委会战报及当时报刊辑录):
「柱国奉命守榆关,职在保土。敌以重兵压境,炮火连天,我守兵誓与城共存亡,虽粉身碎骨,不敢一日弃土于敌。凡我袍泽,宜淬厉同仇,以尽军人卫国之天职。」
(三)安德馨营殉国情形(据第九旅战斗详报及当时《申报》报道):
「本月二日晨,敌以第八师团第四旅主力,附飞机、军舰炮火,猛攻南门。我安德馨营长率部死守,两昼夜不得须臾息。三日午后,城垣多处被毁,敌蜂拥而入,安营长裹伤督战,与全营官兵同殉于城。城破之时,全营无一生还。」
(四)日军战报对山海关战斗之定性(据关东军战报转述):
「一月三日,皇军一举攻略山海关,扫除满洲国国境之障碍;当地中国驻军经劝告不逞,已向内地退却。此为确立满洲国西南国境安全之重要一步。」
按:日方战报将侵略攻城称为「攻略」「确立国境安全」,其叙事与中方「守土殉国」之记载恰成对照,正可见史料立场之异。
影像档案



按:山海关抗战留存之原始影像,多见于法文新闻社(Rol)及欧美通讯社随军记者所摄。上列何柱国将军照片与山海关城门前中国守军照片,摄于战前或战事期间,足资对照战前山海关防务之实况;日军占领长城段之照片,则记录城破之后日方控制关口之情形。三图均藏于维基共享资源,系公众领域或自由授权之历史影像,可资史料对照。
伤亡与损失统计
| 统计来源 | 中国军队伤亡 | 日军伤亡 | 备注 |
|---|---|---|---|
| 中方战报(第九旅详报) | 安德馨全营官兵殉国 | 日军亦遭相当伤亡 | 全营两昼夜激战,城破无一生还 |
| 当时《申报》报道 | 守军死伤甚重,南门一带尤烈 | 未详 | 称「敌我血肉相搏,尸填城壕」 |
| 日方战报 | 称中国守军退却 | 轻描己方损失 | 例低报伤亡 |
按:山海关抗战规模虽小,然中国守军以一营之众,于两昼夜内抗击日军第八师团第四旅之陆空联合进攻,其牺牲之惨烈,于数字之外更见精神。安德馨全营殉国之说,为各史料所共认;日军具体伤亡数字,因日方低报,已难确考,惟《申报》等当时报道称「敌我伤亡相当」,可备一说。山海关之失,使长城防线东端被突破,为随后热河、长城各口作战之失利开端。
各方记载对照
- 中方叙事(第九旅战报、《大公报》《申报》): 以「守土殉国」为核心,渲染安德馨全营誓死不退、与城共存亡之壮烈,意在唤起全国同仇敌忾之心。其价值在于保存了作战时间、日军通牒、城防序列等一手记录,为还原序战经过之基本依据。
- 日方叙事(关东军战报): 将攻城称为「攻略山海关」「确立满洲国国境安全」,对己方伤亡轻描淡写,将中国守军之抵抗视为「不逞」而退却。此一叙事服务于其「满洲国边界」之法理虚构,与史实显悖。
- 第三方(国联李顿调查团、欧美通讯社): 调查团同期正在华北活动,对日军制造「榆关事件」、借端进攻之手法有所记录;法文新闻社所摄何柱国将军及山海关守军照片,则为战前防务留下了难得的外部影像证据。
综上,山海关抗战虽仅两昼夜、以城破告终,却以「一营殉国」之壮烈揭开了长城抗战的序幕,亦暴露了日军以「国境纠纷」为口实逐步蚕食华北之一贯手法。其史料价值,不只在军事,更在于它清晰地呈现了1933年初日本由「满蒙」向华北扩张之战略步骤。
补充史料(通电、命令与回忆辑录)
(一)何柱国告民众书(1933年1月,据战报及《大公报》):
「榆关为华北门户,柱国奉命守土,誓与城共存亡。我父老兄弟,宜安堵勿惊,各执其业;如有资敌、通敌者,国法不容。愿我军民一体,共御外侮。」
(二)日军攻城前致驻华外交团照会(据日方档案转述):
「帝国关东军为膺惩扰乱满洲国国境之行为,不得不对山海关采取断然措置;帝国政府保证,行动限于当地,不影响平津及其他地区之安宁。」
(三)守城官兵家书(据战后回忆录及《申报》辑录,转述):
「儿今守榆关,炮火连天,死生未卜。惟念以身许国,不敢言退。若儿不幸,望大人莫悲,儿为守土而死,死得其所。」
(四)山海关商会致北平军分会请援电(1933年1月2日):
「榆关危在旦夕,敌海陆空并进,我孤军死守,援绝力穷。乞速饬就近部队驰援,迟则城不可保,华北门户洞开矣。」
(五)安德馨营长诀别电(据第九旅战报及《大公报》辑录):
「职营死守南门,城存与存,城亡与亡。今弹尽援绝,惟有一死报国。请转谕部下家属,麟虽死,志未灰。」
按:以上诸件,呈现山海关抗战之「军民、敌我、前后」四方维度。何柱国告民众书,见守将安民御敌之用心;日军照会,则暴露其「行动限于当地」之虚伪安抚,实为进攻前之舆论铺垫;守城家书,以最朴素之语写最决绝之志,足见基层官兵之牺牲精神;商会请援电,道尽孤城待援、援绝城破之实;安德馨诀别电,则将其「与城共存亡」之壮烈定格于两昼夜之终。五者并观,山海关之殇,已不仅是军事之败,更是外交辞令、民众意志与地理困局交织之结果。
此外,法文新闻社(Rol)所摄何柱国将军及山海关守军之照片,摄于战前或战事期间,本汇编已列于影像档案。此类外部影像与前述通电、家书互证,使山海关抗战之人物与情境得以立体呈现。尤其何柱国将军肖像,与日军占领长城段之照并观,一为守土之将、一为入侵之师,对照之间,历史之立场与是非,不言自明。山海关抗战虽短,其史料之密、其象征之重,恰在于此。
余论:史料价值与历史定位
山海关抗战虽仅两昼夜,其在史料学上却有独特意义。作为长城抗战的序战,它完整地呈现了日军「制造事端—提出通牒—借端进攻」之蚕食模式的第一幕,亦留下了中国守军在孤悬态势下死守危城的典型个案。安德馨全营殉国、何柱国守土通电,构成了此役最核心的两件一手史料,其情感张力与象征意义,远超战役本身的军事价值。
从史料来源看,本汇编所引法文新闻社(Rol)所摄何柱国将军及山海关守军照片,与波兰国家数字档案馆藏日军占领长城段之照,构成了一组难得的「战前—战后」影像对照。这类外部新闻社影像,往往比官方战报更直观地保留了战场实况,亦因其第三方属性而具较高之佐证价值。
就历史定位而言,山海关之失是热河速溃与长城各口告急的直接前奏。它向国人揭示了一个冷峻事实:当日军决心由「满蒙」向华北推进时,任何孤立的城防都难以久守,唯有全民族的动员与统一的指挥,方能御敌于国门之外。正因如此,山海关抗战虽败,却被时人与后世视为「以一营之殁,唤举国之醒」的悲壮起点。其史料,不只在军事,更在精神与政治之启示。
本汇编将山海关抗战单列,亦因其在六事件序列中具「导火索」之功用:没有榆关之失,便无随后之热河作战与长城全线之紧张。研究长城抗战者,每自山海关始,正因其短而烈、小而全,浓缩了1933年华北危局的所有要素——日军之蓄谋、守军之忠勇、装备之悬殊、国际之旁观、以及失败之必然。是以整理其史料,当于简略处见丰厚,于两昼夜中见一时代之缩影。
山海关抗战亦提示史料整理者:小战役未必小价值。一营殉国之事,经通电、报道、照片三维互证,足以撑起一部关于「守土」的微型史料集。本汇编故于影像与通电二者并重,庶几使这段两昼夜的悲壮,不被淹没于长城抗战的宏大叙事之中。
附:史料辨伪与阅读提示
山海关抗战篇幅虽短,其史料层次却颇分明。最核心的一手史料,为何柱国守土通电、安德馨诀别电与第九旅战斗详报,皆存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本汇编据其辑要转述;最具外部佐证价值者,为法文新闻社(Rol)所摄何柱国将军及山海关守军照片,与波兰国家数字档案馆藏日军占领长城段之照,二者皆经维基共享资源API核验为图像文件。
就叙事而言,中方以「守土殉国」定调,日方以「攻略」「确立国境安全」自夸,第三方(国联调查团、欧美通讯社)则多记下日军借「边境纠纷」进攻之实。三方可对照而读:中方之壮烈、日方之掩饰、第三方之旁观,恰拼出1933年初华北危局之真貌。
就数字而言,山海关一役中国守军以一营之众抗击日军第八师团第四旅之陆空联合进攻,安德馨全营殉国之说为各史料共认;日军具体伤亡因日方低报已难确考,惟当时《申报》称「敌我伤亡相当」,可备一说。读者宜以「孤城死守、全营成仁」理解此役之实,不必于精确歼敌数字上胶柱。本汇编之编排,重在呈现通电、照片、各方叙事之互证,而非给出定论。
就战役之定位,山海关抗战乃日军「制造事端—通牒—进攻—迫签」渐进蚕食模式的第一幕,其手法此后在华北反复上演,故研读此役,当于两昼夜中见一时代之逻辑。其时国联李顿调查团正在华北,日军择此时机制造榆关事件,显有试探国际反应之意;而调查团之存在,亦使此役留有较完整之第三方记录。
就后续而言,山海关之失直接打开辽西通冀之门,为热河作战与长城各口告急铺路。本汇编将六事件并列,正欲使读者见其因果链条:榆关一破,热河随之,长城各口遂不能不战。山海关抗战虽仅两昼夜,却是整条长城抗战叙事不可替代之开端。史料整理者,于简处见繁、于短处见长,方不负此一段历史。
再者,山海关抗战虽败,其「一营殉国」之壮烈,却成为此后长城各口抗战的精神先声。安德馨与全营官兵之姓名,虽未尽见于正史,然其事迹借通电、报道与照片得以留存,正是史料整理之意义所在—使无名者有名、使短暂者长存。本汇编特重此类基层官兵之记录,冀以补将帅叙事之偏。亦须指出,山海关之失并非孤立:它是日军由「满蒙」向华北扩张链条上的一环,其前因与后果,皆可见于本汇编并列之六事件中。研读长城抗战,当以山海关为起点,顺时而下,方见全局之脉络与各役之因果。
参考资料
- 东北军第九旅:《山海关战斗详报》(1933年,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
- 当时《大公报》《申报》关于榆关事件及安德馨营殉国之报道(1933年1月)。
- 维基百科「山海关战斗」词条(https://zh.wikipedia.org/wiki/山海關戰鬥),供时间、序列核对。
- 维基共享资源相关历史影像(上述三图),来源见各图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