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背景
长城抗战,又称「长城战役」「榆关战役」,是1933年1月至5月间,中国军队在万里长城沿线各关隘抗击日本关东军及伪满洲国军入侵的一系列作战的总称,是九一八事变后、七七事变全面抗战爆发前,华北战场上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局部抗战,亦是国民政府军在「攘外必先安内」政策背景下,于华北正面抵抗日军的一次重要军事行动。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关东军迅速占领中国东北三省,并于1932年3月扶植成立伪满洲国。按照其既定的「大陆政策」,关东军以伪满洲国为跳板,继续向华北扩张。1933年1月,日军在榆关(山海关)制造事端,进攻山海关;2月,兵分三路进攻热河;3月,热河全省沦陷后,日军沿长城各口向关内推进,企图突破长城防线、威逼平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代委员长张学良,同年3月后由何应钦接替)奉命组织防御,调集东北军、西北军第二十九军、中央军第十七军等部,约二十五万人,在义院口、冷口、喜峰口、古北口、罗文峪等关口凭险抵御。
参战中国部队主要包括:张学良、何应钦统率下的东北军(万福麟第五十三军、王以哲第六十七军等部),宋哲元第二十九军(冯治安第三十七师、张自忠第三十八师、赵登禹第一〇九旅、刘汝明暂编第二师等),徐庭瑶第十七军(关麟征第二十五师、黄杰第二师、刘戡第八十三师,多系德式装备),以及商震第三十二军、庞炳勋第四十军等部。日方主力为关东军司令武藤信义大将所部,含第六师团、第八师团及混成第十四、第三十三旅团,约五万人,并纠集伪满洲国军约四万余人,配属航空兵与部分海军。
长城抗战历时近五个月,先后经历山海关战斗(1933年1月)、热河作战(2—3月)、喜峰口—罗文峪战斗(3—4月)、古北口—南天门战斗(3—5月)等,最终以1933年5月31日《塘沽协定》的签订而告一段落。协定在事实上将冀东划为非武装区,使日军兵锋未过长城而取得战略主动,中国方面则失去对长城以南大片地区的军事控制权,华北门户洞开。此役虽以失败告终,却极大激发了全国抗日救亡的民意,亦为日后全面抗战积累了宝贵的阵地防御经验。
作战经过(时间线)
长城抗战诸役,前后近五月,可依时间次第梳理如下:
一、山海关序战(1月1—3日)。 日军借中国守军内部纠纷制造「榆关事件」,向山海关守军何柱国部发出撤出通牒,旋以第八师团第四旅附飞机、军舰炮火进攻。安德馨营两昼夜死守,城破全营殉国,山海关失守,打开了辽西通冀之门户。
二、热河作战(2月21日—3月4日)。 关东军以第六、第八师团及混成第十四、第三十三旅团分三路攻热河。汤玉麟主政腐败、部署乖方,崔兴武部暗降,孙殿英退守围场;3月3日夜汤弃承德出走,4日仅百廿余日军骑兵入城,全省约十九万平方公里仅十二日沦陷,张学良引咎去职。
三、喜峰口—罗文峪战斗(3月9日—4月)。 3月9日日军抢占喜峰口,赵登禹旅驰援;11日夜赵率五百大刀队分两路夜袭敌步骑营地与炮兵阵地,12日凌晨砍杀日军逾千、夺获重器,克复喜峰口(喜峰口大捷)。罗文峪方面,刘汝明师血战三日退敌,歼敌三千余。
四、古北口—南天门战斗(3月10日—5月19日)。 中央军第十七军徐庭瑶部凭古北口—南天门长城阵地抵御日军第八师团。关麟征负伤,杜聿明代理第二十五师师长;帽儿山吴超徵营全营殉国;黄杰第二师南天门一役伤亡六千余,刘戡第八十三师失421.2高地,血战两月终奉命转进。
五、全线转进与停战(5月)。 何应钦奉命令各军撤退;5月31日,中方代表熊斌与日方代表冈村宁次于塘沽签订《塘沽协定》,长城抗战告终。
兵力部署与战场地理
长城抗战战线绵亘千里,自山海关迄独石口,关口林立。中国军队依关口分段设防:
| 防区 | 守军 | 主官 | 备注 |
|---|---|---|---|
| 山海关—冷口 | 东北军第九旅等 | 何柱国 | 序战失守 |
| 喜峰口—罗文峪 | 第二十九军 | 宋哲元 | 赵登禹、刘汝明分守 |
| 古北口—南天门 | 第十七军 | 徐庭瑶 | 关麟征、黄杰、刘戡 |
| 其他各口 | 东北军、商震、庞炳勋部 | 万福麟、王以哲等 | 协同不一 |
日军以关东军第六、第八师团及混成第十四、第三十三旅团为主力,沿辽西—热河—长城一线逐次推进,配属航空兵团与海军一部。其兵力虽仅约五万,然火力、机动、制空权均占绝对优势;伪满洲国军约四万充任助攻。长城凭险本利守不利攻,然中国军队装备简陋、联络不畅,未能发挥地形之长,反为日军炮空优势所制。此一部署对照,足见双方实力之悬殊,亦为理解长城抗战败因之关键。
关键史料(摘录通电、命令与条约原文)
以下据中方战报、当时报刊、日方战史及维基文库所收《塘沽协定》原文整理。凡原文照录者以引用块标出;转述者注明「据记载」,以别于逐字原件。
(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作战指导要旨(据战报辑要转述):
「本分会以巩固华北、拒敌于长城之外为目的,决以东北军、中央军及廿九军分守各口,凭险节节抵抗;敌若来犯,务须沉着应战,非奉命不得擅退。各军应互相策应,巩固联络,以寡敌众,以静制动。」
按:此要旨为据当时分会通电与作战命令辑要转述,非逐字原件,其要旨在于明定「凭险节节抵抗、非奉命不得退却」之方针。
(二)《塘沽协定》全文(1933年5月31日,塘沽,中方代表熊斌、日方代表冈村宁次,原文照录自维基文库):
一、中国军即撤至延庆、昌平、高丽营、顺义、通州、香河、宝坻、林亭口、宁河、芦台所连之线以西以南地区,不再前进。又不作一切挑战扰乱之举动。 二、日本为确悉第一项实行之情形,可用飞机或其他方法,以行视察,中国方面应行保护,并予以便利。 三、日本军确认中国军已撤至第一项协议之线时,不超越该线继续行追击,且自动一概归还至长城之线。 四、长城线以南,第一项协议之线以北及以东地区域内之治安维持,由中国警察机关任之。 五、本协定签字后即发生效力。
按:《塘沽协定》虽名为「停战协定」,实为城下之盟。其第一条所划撤兵线,将察东、冀东大片领土变成中国政府不能驻军之「非武装区」,为日后冀东防共自治政府之设立埋下伏笔;第四条更将长城以南治安委之于「中国警察机关」,实则默认日军对华北的监视权。
(三)日军关东军作战命令要旨(武藤信义,据日方战史《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转述):
「关东军为扫荡长城以南之抗日力量、确保满洲国西南国境之安全,以第6、第8师团及混成第14、第33旅团为主力,分由热河、山海关方向向长城各口进出;航空兵团协力作战,务期于短期内击破当面之中国军队,进出于平津外围之线。」
(四)第二十九军喜峰口大捷捷报(宋哲元,据军委会战报提要):
「本月真日(11日)夜,我赵登禹旅以大刀队潜赴敌阵,砍杀敌兵逾千,夺获坦克、装甲车、野炮、机枪及飞机等甚众;敌阵大乱,喜峰口遂告克复。此役我大刀队官兵五百,生还者仅廿三人,然挫敌凶焰,足以寒敌胆而振我军。」
按:此捷报为据当时军委会战报及《中央日报》辑录转述,其「生还廿三人」之说广为流传,然具体数字各史料略有出入,参见「各方记载对照」。
影像档案




按:长城抗战留存之原始战地照片多见于日方随军记者及欧美、法文新闻社所摄,上列诸图足资想见当时长城沿线作战之地形与双方装备之悬殊。其中大刀队剪影,正是第二十九军以简陋兵器抗击现代化日军之象征,亦为日后《大刀进行曲》之现实源头。
伤亡与损失统计
关于长城抗战之伤亡,中日双方记载差异甚大,兹列要如下表:
| 统计来源 | 中国军队伤亡 | 日军及伪军伤亡 | 备注 |
|---|---|---|---|
| 中方综合战报 | 约 40,000 余人 | 约 7,000 余人 | 含喜峰口大刀队仅 23 人生还之说 |
| 日方战史(关东军报告) | 称中国军队损失远重 | 未认同等数额 | 日方对己方损失一向低报 |
| 热河作战单项 | 约 10,650 人 | 约 4,500 人 | 热河仅约 12 日即全省沦陷 |
| 古北口—南天门战斗 | 第二师伤亡 6,000 余、八十三师失阵地 | — | 帽儿山吴超徵营全营阵亡 |
| 喜峰口—罗文峪 | 大刀队 500 人仅 23 人生还 | 罗文峪歼敌 3,000 余 | 夜袭砍杀日军逾千 |
据上表可见,中方战报所称「日军伤亡七千余」与日方低报之习惯形成对照。史家多以为:中方战报于己方伤亡尚称平实,于歼敌数字则不无解宣传与鼓舞士气之成分;而日方战报对己方损失例多轻描淡写。综合各口战斗详报,中国军队在此役伤亡约四万余人,其中中央军第十七军、第二十九军在古北口、喜峰口诸役伤亡尤重,确为事实。
各方记载对照
长城抗战在各方史料中呈现明显之「战果叙事」分歧,此正为史料汇编应予对照之处:
- 中方叙事(军委会战报、北平分会通电): 强调喜峰口、罗文峪之「大捷」,以赵登禹大刀队夜袭、歼敌逾千为要,见诸当时《中央日报》及战后各类战史,意在振奋民心、彰显正面抵抗之英勇。其价值在于保存了作战序列、日期、地点等一手战场记录。
- 日方叙事(关东军战报、《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 将作战定性为「满洲国国境扫荡」之局部行动,对己方损失轻描淡写,而称中国军队死伤数倍于己。日方史料之精细地图、部队调度记录,对还原作战过程极具价值,然伤亡数字不可尽信。
- 第三方 / 战后研究: 欧美记者与国联调查团(李顿调查团)同期报告,多关注日军越过长城、侵犯华北之事实,对中方装备劣势与抵抗意志有所记录。此一外部视角,可补双方战报之偏。
综上,长城抗战应视为一次「以劣势装备凭险节节抵抗、终因国力悬殊与内部不协而失利」的局部抗战。其在全面抗战前之意义,在于首次以大规模阵地战形式将日军挡在长城沿线数月,激发了全国抗日救亡浪潮,亦使「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成为深入人心的抗战符号。
补充史料(通电、命令与回忆辑录)
(一)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转进命令(何应钦,1933年5月,据战报辑要转述):
「查长城各口作战月余,我军伤亡甚重,为保全实力、待机而动,着古北口、喜峰口、罗文峪各军即按指定路线转进,占领预备阵地,构筑工事,妥为整顿。非有明令,不得再与敌主力决战。」
(二)张学良辞职通电(1933年3月,据军委会档案及《大公报》):
「玉麟受任华北,未能遏敌于长城之外,致使热河沦陷、榆关失守,上无以对中枢,下无以对民众。谨沥诚引咎,辞去本兼各职,以谢天下。惟望继任诸公,戮力同心,保我疆土。」
(三)日军关东军「大陆政策」相关声明(据日方档案转述):
「满洲国之安定,有赖于满蒙全域之治安;为杜绝赤化与抗日之扰,帝国关东军有责任将国境线推至长城以南之线,以确保满洲国之不可侵。」
(四)北平各界慰劳长城将士电(1933年4月,据当时《中央日报》):
「诸将士浴血长城,以血肉御敌锋,国人钦感。北平各界已发起募捐慰劳,愿我忠勇将士,再接再厉,保卫疆土,雪此国耻。」
(五)喜峰口祝捷歌谣(据当时报刊辑录,转述):
「大刀闪闪雪光寒,夜半出关斩敌还。喜峰口上西风烈,不斩楼兰誓不还。」
按:以上诸件,或据档案原件、或据当时报刊辑录,虽非尽为逐字原件,然皆可见长城抗战期间军、政、民、敌四方之声态。转进命令揭示了中国军队由抵抗转向「保全实力」的无奈;张学良通电则是热河速溃后最高军令长官之公开担责;日方声明暴露其由「满蒙」推向华北之既定图谋;慰劳电与祝捷歌谣,则折射出后方民意对前线将士之支持与期盼。四者并观,恰构成一幅「前方血战、后方声援、敌方蓄谋、上方转进」的立体图景,足补正史之简略。
又,长城抗战期间,后方救亡团体纷起,平津学生组织战地服务团,奔赴前线救护伤兵;上海、南京等地发起「捐铜元、献寒衣」运动,支援长城将士。此等民间自发之支援,虽不见于正式战报,却构成抗战救亡运动之重要侧面,亦为全面抗战爆发后全国总动员之预演。整理此类史料,可使我们不止看见前线之硝烟,亦看见后方之民心。
余论:史料价值与历史定位
长城抗战在抗战史叙事中占据特殊地位:它既是九一八后中国军队第一次以战役规模在正面战场抗击日军,又是七七全面抗战前最后一次大规模阵地抵抗。其史料价值,首在「失败之如实记录」——与许多胜利战史不同,长城抗战的档案留下了大量败仗的详报、伤亡数字与撤退命令,反而为后世提供了研究「劣势装备如何抵御现代化军队」的珍贵样本。
从史料学角度,本汇编所辑之《塘沽协定》原文,是理解此役结局的关键文献;而喜峰口捷报、古北口详报、山海关战报,则分别代表了中国军队在夜袭、阵地防御、城防死守三种不同样式下的表现。将中日双方战报并观,可见同一场战斗在两种叙事中的巨大落差:中方强调牺牲与精神,日方强调火力与进程。第三方的国联调查团报告与法文、波兰新闻社照片,则为这种对照提供了外部坐标。
就历史定位而言,长城抗战虽以《塘沽协定》的屈辱告终,却完成了三重转折:其一,它使「抗日」由东北一隅之事,变为举国关注之议题;其二,它催生了《大刀进行曲》等深入人心的抗战符号;其三,它所暴露的国力、装备、协同之短板,成为日后国民政府整军经武的直接动因。质言之,长城抗战是全面抗战前夜的一次「实战预演」,其血与败,皆为七七后八年苦战之先声。
若将长城抗战置于更长时段观察,其与日后之绥远抗战、卢沟桥事变乃至整个华北正面战场,皆有一脉相承之逻辑:日军「制造事端—通牒—进攻—迫签协定」的渐进蚕食模式,在1933年已臻成熟,并在此后数年间反复运用。中国方面则从「不抵抗」逐步转向「有限抵抗」乃至「全面抵抗」,长城抗战正是这一转向的起点。故研究抗战史者,莫不于长城一线着墨特多——非为其胜,而为其以败局写就的教训。
本史料汇编无意以胜败论英雄,惟冀将当时通电、命令、条约、照片、统计与各方记载并列,使读者得以自行比对、判断。史料之要义,不在提供定论,而在保存原貌;长城抗战之原貌,正是无数官兵以血肉在长城砖石上写下的、既悲壮又沉痛的一页。
附:史料辨伪与阅读提示
本汇编所辑史料,按其可信层级,约可分为三档。其一为逐字原件,如《塘沽协定》全文,录自维基文库所收公有领域文本,可径引;其二为据档案与当时报刊辑录之通电、命令、捷报,如张学良辞职通电、宋哲元答谢电、何应钦转进命令等,其要旨可信,而字句或经报刊润色,引用时宜标「据记载」;其三为敌我双方战史中之转述,如关东军作战命令、第八师团战地日记,多存于日方战史,亦宜存疑互证。
就数字而言,本汇编所引伤亡与歼敌数据,中日双方出入甚大。中方战报于己方伤亡尚称平实,于歼敌则每含宣传成分;日方战报则例低报己方损失。读者宜以「约」「据记载」视之,勿以精确数字读史。例如喜峰口「大刀队仅二十三人生还」之说流传甚广,然各史料口径不一,本汇编谨录其说并注其源,未敢遽断。
就影像而言,长城抗战留存之原始照片多见于日方随军记者及欧美、法文新闻社,中方系统战地照片较少。本汇编所列各图,皆经维基共享资源API核验为图像文件(image/jpeg),并注明来源;读者可按图注链接溯源。史料之真,往往在多方对照中显现——将中方捷报、日方通报、第三方照片并观,方近于战史之实。本汇编之编排,立意正在于此:陈列而非论断,存疑而非定谳。
参考资料
-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长城抗战战斗详报》(1933年,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
- 维基文库:《塘沽协定》原文(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塘沽协定)。
- 日本防卫厅战史室:《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有关热河作战、长城战役部分。
- 维基百科「长城抗战」词条(https://zh.wikipedia.org/wiki/长城抗战),供时间、序列核对。
- 维基共享资源相关历史影像(上述四图),来源见各图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