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背景
武汉会战(1938年6月11日—10月25日),是抗日战争战略防御阶段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作战地域最广的一次会战,也是初期抗战的最后一战。会战横跨安徽、江西、河南、浙江及湖北等广阔地域,中国军队以武汉外围之长江南北两岸为主战场,与日军展开长达四个多月之殊死搏战。
上海、南京相继沦陷后,大量机关、工厂、学校、物资与难民西迁武汉,至1937年底,武汉成为国民政府事实上的军事、政治、经济中心,时人称之为"战时首都"。1938年,日本因兵源匮乏、经济吃紧,近卫文麿改组内阁、发布《国家总动员法》;裕仁天皇在御前会议称要给国民政府"最后致命一击",日军倾举国之力进攻汉口,企图一举摧毁中国之抗战中枢。由此观之,武汉会战实为中日两军以举国之力相搏之一役:一方欲"最后一击"迫和,一方欲以持久消耗破敌速决,胜负所系,远超一城一地。
5月徐州陷落后,日军原计划沿淮河攻大别山取武汉,因6月9日花园口决堤,被迫改以主力沿长江两岸进攻。中方调集约五十个军、一百三十个师,飞机二百余架、舰艇四十余艘,总兵力逾百万人,利用大别山、鄱阳湖、长江两岸之地形层层设防。第五战区(李宗仁,七月中至九月中由白崇禧代)辖二十三个军于江北,第九战区(陈诚)辖二十七个军于江南,节节抗击,消耗日军。
关键史料(原始通电、命令与文告摘录)
武汉会战之原始文献,以统帅部文告、战区命令、部队战报为要。以下摘录据战史档案与当时文告辑录,凡转录有出入者以"据记载"标明。
(一)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中正告武汉同胞书(1938年,节录) "武汉为中原重镇,关系抗战全局。吾同胞须明瞭,抗战之胜负,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我能否持久消耗敌之兵力。纵武汉暂时不保,我抗战之根本未尝动摇,务各安生业、协力戎机,以争取最后胜利。"
此一文告,明确宣示"以空间换时间、持久消耗"之战略方针,亦为日后弃守武汉预作舆论铺垫。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方针在台儿庄大捷后之乐观气氛中,仍被统帅部清醒坚持,表明决策层对"持久战"之认知,并未因一役之胜而动摇。武汉会战之全过程,正是这一方针最完整之实践:不以一城一地为念,而以消耗敌力、保全主力为归。
(二)第九战区代司令长官薛岳万家岭作战命令(1938年10月,节录) "敌第106师团孤军深入万家岭、张古山一带,态势孤立。着各军迅速合围,务期一举歼灭,以振江南士气。此役关系武汉以南全局,各将士其勉之。"
薛岳依此令调动多军,将第106师团合围于万家岭,遂成"万家岭大捷"。
(三)蒋介石致薛岳限令(1938年10月9日,据记载,节录) "着薛岳无论如何,须于本月10日(双十节)24时以前,将万家岭被围之敌全部歼灭,以慰国庆、以彰国威。"
此限令将军事胜利与"双十节"政治象征相系,反映统帅部对万家岭歼灭战之高度重视。
(四)放弃武汉之决策通电(1938年10月25日前后,节录) "武汉之战略目的已达——我已予敌重大消耗,主力得以转移。着各兵团依预定计划退出武汉外围,续行持久抗战。武汉虽弃,抗战之心不死。"
战役经过(时间线详述)
会战爆发与安庆、马当(6月)。 6月11日武汉会战正式爆发;6月13日日军占安徽省会安庆,视为会战开端;6月29日日军舰队通过马当水闸。马当要塞为长江锁钥,其失守使日军溯江之势顿畅。
九江与江南岸(7月)。 7月23日,波田支队于九江以东登陆,26日占九江。九江既失,江南战局转紧,第九战区调整部署,薛岳第一兵团主持赣北作战。
江北与大别山(8月)。 8月,日军第6师团占太湖、宿松、黄梅,瑞昌失陷;8月底,第2军分两路自合肥攻:南路第13师团占霍山,北路第10师团占六安,指向大别山北麓。
田家镇要塞(9月)。 9月,田家镇要塞被第6师团等攻占,长江上游门户洞开,武汉江防告急。
万家岭战役(9月底—10月)。 9月底至10月,第九战区于万家岭重创日军第106师团,几近全歼,史称"万家岭大捷""德安大捷",为武汉会战中中国军队取得之最大歼灭战(详见本馆"万家岭战役"条)。
信阳、黄陂与广州(10月)。 10月12日,日军第3师团占信阳;24日第27师团占黄陂,迫近汉口。与此同时,日军于广东大亚湾登陆、占广州(不到半月),武汉之战略地位遂失,南路补给线受胁。
弃守武汉(10月25日—27日)。 10月25日,国民政府弃守武汉;26日日军占武昌、汉口,27日占汉阳,完成对武汉三镇之占领(仅法租界除外)。日军虽占武汉,却付出惨重代价,且未能歼灭中国军队主力。此役标志初期抗战结束,中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须说明者,此次弃守与南京之溃退性质不同:武汉转移系依预定计划、有序实施,机关、工厂、学校、物资早已西迁,主力亦安全脱离,故日军所得仅为一座残破空城,而非中国军队之覆灭。此一区别,正是衡量武汉会战得失之关键。
影像档案




上列四帧影像,分别呈现会战示意图、外围阵地、德械师官兵与日军入城之情景,可据以想见会战之规模与双方之形貌。四图均存于维基共享资源,史料馆转录并注明来源。
兵力对比
| 项目 | 中国军队 | 日本军队 |
|---|---|---|
| 总兵力 | 约110万人(战前准备称调约100万余人、50个军130个师) | 约40万人(畑俊六指挥第2、第11军约140个大队35万兵力) |
| 装备 | 飞机约100至200架、军舰40艘 | 飞机约300架、军舰约120艘 |
| 主要序列 | 第五战区(江北)与第九战区(江南),辖第1兵团(薛岳)、第2兵团(张发奎)、第3兵团(孙连仲)、第4兵团(李品仙)等 | 第11军(冈村宁次,沿长江)、第2军(东久迩宫稔彦王,大别山北)、海军第3舰队(及川古志郎)、航空兵团(德川好敏),投入第6、第9、第11、第13、第16、第27、第101、第106、第10、第3等师团 |
| 指挥 | 蒋中正(委员长)统筹,白崇禧代第五战区、薛岳第1兵团、陈诚第九战区 | 畑俊六(华中方面军司令、总指挥)、冈村宁次(第11军司令) |
伤亡与损失统计
武汉会战之伤亡数字,因作战地域辽阔、时间绵长,统计尤难统一,兹据可考资料列示:
| 项目 | 中国军队 | 日本军队 |
|---|---|---|
| 国军伤亡 | 约40万人(军事委员会统计阵亡与受伤254,628人) | — |
| 苏军援助阵亡 | 约100名(苏联航空志愿队) | — |
| 日方统计阵亡 | — | 197,439人(有争议) |
| 直接作战伤亡 | — | 35,000以上 |
| 非战斗减员 | — | 因疫病、酷暑减员100,000以上 |
| 学界推算作战伤亡 | — | 15万、10万、7万、5万等多种,另有超20万之说 |
| 万家岭一役 | — | 第106师团等4个师团约1.3万参战仅1,500突围;第106师团除名约6,500至6,600人 |
| 田家镇 | — | 第6师团步兵第13联队死伤3,000余 |
综合观之,中国军队伤亡约四十万,为正面战场历次会战之最;日军虽占武汉,其作战伤亡(含疫病酷暑之非战斗减员)亦达十余万乃至数十万,远超其历次会战。武汉会战之"惨胜",使日军兵力、资源更形枯竭,无力再发动同等规模之战略进攻,此即相持阶段到来之军事基础。
各方记载对照
- 伤亡数字:中方称国军伤亡约四十万,日方自称阵亡十九万余(颇有争议),直接作战伤亡三万五千以上,加疫病酷暑非战斗减员逾十万。学界对日方作战伤亡之推算,自五万至二十余万不等。三方口径差异,源于统计系统与"战斗减员/非战斗减员"之界定不同。
- 会战性质:日方视占武汉为"重大战果",然亦承认"未能歼灭敌主力";中方则强调"以空间换时间",予敌重大消耗,主力安全转移,为持久抗战保存了骨干。就战略结果言,武汉之弃守与徐州、南京不同——它不是溃败,而是有计划之转进。
- 苏联援助:武汉会战期间,苏联航空志愿队来华助战,约百名苏军飞行员阵亡,此节为中方史料所重、日方战史亦提及,为国际援华之重要一页。
- 广州失守之影响:日军于10月占广州,使武汉之战略地位骤失,亦切断了华南国际交通线之一部。此一"南北呼应"之攻势,加速了中国军队弃守武汉之决定,却也暴露了日军兵力之分散。
战略意义与历史地位
武汉会战在抗战史上具转折性意义。其一,它是战略防御阶段规模最大、历时最久、地域最广之会战,中国军队以百万之众、四个月之力,层层抗击、节节消耗,使日军"速战速决、逼和中国"之企图彻底破产。较之淞沪、南京之被动挨打,武汉会战已显主动消耗、纵深抗击之成熟,是中国军队战略素养提升之标志。其二,会战结束后,日军兵力、资源几近极限,无力再发动全等规模之战略进攻,中日战争由此转入相持阶段——此乃抗战全局之关键转折。其三,武汉弃守虽为领土之失,却非军事之败:中国军队主力保全,继续于敌后与大后方坚持抗战,持久战略得以贯彻。
就城市命运而言,武汉三镇之沦陷,结束了其作为"战时首都"之短暂辉煌,却也开启了以重庆为中心之长期抗战。武汉会战所展现的"以空间换时间、以消耗换持久"之战略,成为尔后整个相持阶段之指导方针。
参战主要将领
中方:蒋中正(委员长,统筹第五、第九战区保卫武汉);白崇禧(代理第五战区司令长官,七月中至九月中);薛岳(第一兵团总司令,指挥万家岭战役围歼第106师团);陈诚(第九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第五战区司令长官);张发奎(第二兵团总司令);孙连仲(第三兵团总司令);李品仙(第四兵团总司令);宋希濂(第七十一军军长)。苏方援华之苏联航空志愿队,由日加列夫、特霍尔等指挥,直接参与武汉防空与出击。
日方:畑俊六(陆军大将,华中方面军司令、总指挥);冈村宁次(第11军司令,沿长江主攻);东久迩宫稔彦王(第2军司令,大别山北);中岛今朝吾(第16师团长等);及川古志郎(海军第3舰队司令);德川好敏(航空兵团司令)。双方将星之密集,亦可见武汉会战受重视之程度。
会战之经验与教训
武汉会战积累了正面战场作战之重要经验:其一,以广大地域与纵深工事实施持久抵抗,能有效消耗优势之敌;其二,江防、山地、湖沼等地形可资利用,须陆空协同、内外线配合;其三,有计划之转进优于被动之溃退,主力保全方为战略之得。其教训亦显:前期要塞(马当、田家镇)孤立死守而缺纵深支撑,代价甚大;兵力部署仍受派系、协同之困;毒气之广泛使用,更使中国军队蒙受无防护之惨重损伤。这些经验与教训,在此后长沙、桂南、滇缅诸役中被反复汲取,构成相持阶段战斗力渐升之基础。
马当要塞与长江锁钥
马当位于长江下游江西彭泽县境,扼长江之险,为武汉下游之江防锁钥。中国军队于此筑要塞、沉船堵江、布雷设障,意图迟滞日军溯江之势。1938年6月,日军舰队列陈于马当之外,以飞机、重炮轰击要塞,并施放毒气,守军凭坚苦守。6月29日,日军舰队突破马当水闸,要塞失守。马当之失,使长江江防洞开,日军舰艇得以长驱而上,直逼武汉,其影响不亚于陆上之要地丢失。此役亦显示,单纯之江防要塞,若无陆空协同与纵深支撑,难以独挡优势火力之敌。
九江登陆与江南战局
九江为赣北重镇、长江南岸之要点,亦为南浔铁路之北端。7月23日,日军波田支队于九江以东之姑塘一带登陆,守军仓促应战;26日九江失守。九江既陷,第九战区长江南岸之防线被迫后撤,薛岳第一兵团乃于赣北调整部署,采取"北守西攻"之策:以南浔路正面固守牵制,对西进之敌取攻势,伺机合围。九江之失,直接催生了其后万家岭战役之部署——日军第106师团自九江沿南浔线西进,终被诱入万家岭之口袋。
田家镇要塞之守
田家镇位于湖北蕲春长江北岸,与江南之富池口互为犄角,为武汉上游之江防门户。9月,日军第6师团等部猛攻田家镇,守军凭要塞与长江天险死守,战斗酷烈。日军以重炮、飞机、毒气轮番轰击,守军伤亡惨重而阵地屡易手。田家镇终告失守,长江上游门户洞开,武汉江防告急。据日方战史,第6师团步兵第13联队于此役死伤三千余,可见中国守军抵抗之顽强,亦见田家镇之战对消耗日军之价值。
大别山北麓作战
江北方面,日军第2军(东久迩宫稔彦王)自合肥分两路沿大别山北麓西进:南路第13师团占霍山,北路第10师团占六安,企图越过大别山直趋武汉北侧。第五战区(江北)依大别山之险层层设阻,于险隘、隘路节节抗击,迟滞日军于崇山峻岭之间。大别山作战虽未能阻敌于山外,却使日军机械化部队难以展开、补给困难,付出相当代价,为武汉外围之持久抵抗写下艰苦一页。8月底至9月,日军先后占六安、霍山,然推进迟缓,足见山地作战对中国军队之有利。
广州失守与南北呼应
武汉会战进行之际,日军另辟华南战场。10月12日,日军于广东大亚湾登陆,守军疏于防范,广州(时为中国南方之重要港口与国际交通线枢纽)于半月内失守。广州之陷,使武汉南侧之国际补给线(经香港、广九铁路转内地)被切断,武汉战略地位骤失,加速了中国军队弃守武汉之决定。日军"南北呼应"之攻势,虽在军事上收效,却亦使其兵力更形分散——占武汉、广州之后,日军已无力继续扩张,此正是相持阶段到来的兵力逻辑。
战时首都之运转与工业内迁
1937年底至1938年秋,武汉以"战时首都"之姿,维系着全国军事、政治、经济之运转:军事委员会、统帅部驻节武汉,各大战区之命令皆出于此;工厂、学校、机关西迁,多经武汉中转;民众救亡运动、文化宣传于此空前活跃,武汉一时成为全民族抗战之象征性中心。然随着战局恶化,重要机关、工厂、学校早于弃守前迁往重庆、宜昌、长沙等地,此即著名之"工业内迁""文化西移"。武汉会战期间之转移,使中国之战争潜力得以保存于大后方,为持久抗战奠定物质基础。故武汉之弃,虽失一城,而国力之骨干已先期转移,此亦"以空间换时间"之要旨所在。后世论武汉会战,常聚焦于"弃守"二字,然若不明工业内迁、机关西转于此役前之周详部署,便极易低估其战略之得。武汉之守,守的是时间;武汉之弃,弃的是空城——这一辩证,正是读史者所当体味者。
国际援助与外交
武汉会战期间,国际援华达到一个高潮。苏联于此前已与中国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与易货借款合同,苏联航空志愿队来华助战,参与武汉上空之防空与出击,约百名苏军飞行员于会战期间阵亡,长眠中国。西方各国虽多持观望,然武汉之坚守使国际观瞻对中国之抵抗意志改观。10月弃守武汉前后,广州亦失,国际交通线受挫,然中国与苏联之空中走廊、与西方之滇缅通道仍在,援华物资得以延续。武汉会战之国际维度,显示中国抗战已非孤立之内战,而与世界反法西斯潮流渐相联结。
参考资料
-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武汉会战史料》,南京,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
- 军事委员会军令部:《抗战各战役经过要报·武汉会战》,1938年。
- 日本防卫厅战史室:《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第2卷),朝云新闻社。
- 维基百科:"武汉会战"词条(https://zh.wikipedia.org/wiki/武汉会战)。
- 苏联航空志愿队相关史料(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
编者附注(史料来源与口径说明)
本馆所辑武汉会战史料,以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电文、战报及当时文告为底本,参证日方战史与学界研究。各处伤亡数字因统计系统与口径不一,互有出入,凡能核对者并列对照,未能断定者以"约""据记载"标出。图片四帧取自维基共享资源,分别为会战示意图、外围阵地、德械师官兵与日军入城照片。读者引用伤亡、装备等数字时,宜参酌多方而慎用;论武汉会战之得失,尤须兼顾"领土之失"与"战略之得"两面。